日子在三河咀这座水上孤岛,过得缓慢而沉重。苏璃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去陈寡妇的工棚领活儿。
修补渔网、编织芦席,这些粗重而枯燥的活计,将她原本还算细嫩的手指磨出了一层薄茧,掌心也勒出道道血痕。但她咬牙坚持着,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原主本就灵巧的底子,手艺进步飞快,甚至能偶尔指点一下旁边的新手妇人,渐渐也在陈寡妇手下那群妇孺中有了点微末的“地位”,至少,每日那顿糙米饭和鱼杂汤是能稳稳拿到手了,偶尔还能因为活儿做得好,多得半块饼子。
这三文钱一日的工钱,苏璃一文也舍不得花,仔细收好。她知道,这是她们离开这鬼地方的希望。板儿很懂事,将窝棚收拾得尽可能整洁,哄着巧姐儿,只在苏璃回来时才敢稍稍放松。巧姐儿依旧怯生生的,但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只是夜里常常惊醒,要苏璃或板儿拍哄许久才能再次入睡。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刀疤脸那伙人如同跗骨之蛆,每隔几日便来催逼“水头钱”,态度一次比一次恶劣。苏璃每次都将做工所得的大部分上交,只求暂时安稳。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刀疤脸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她也曾试图打听那个酷似云渡庵老婆子的身影,但码头上人海茫茫,那老妇人如同水滴入海,再未出现。这让她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不知是福是祸。
这日晌午,苏璃正埋头修补一张巨大的破渔网,陈寡妇破天荒地主动走到她身边,扔给她一团更精细的麻线和一小块靛蓝染的粗布。
“这个,试试。”陈寡妇的声音依旧干涩,没什么表情,“按着这布上的花纹,用这线在渔网破损的边缘绣上,既要补牢,又要看不出痕迹,最好还能添点吉利花样。明天晌午前给我。”
苏璃接过布和线,心中微动。这不是普通的修补,更像是……某种考验,或者,是某种更精细、报酬可能更高的活计的开端?她仔细看了看那块粗布,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虽粗糙,却颇具民间意趣。
“是,陈大娘,我尽力。”苏璃没有多问,低头应下。
旁边一个相熟的妇人凑过来,低声道:“柳家妹子,你好运道,陈大娘这是瞧上你的手艺了。这活儿是给‘福海号’准备的,那船老大讲究,补网也要图个吉利好看,工钱能给到五文一天呢!就是费眼睛,要求也高。”
福海号?苏璃记下了这个名字。她向那妇人道了谢,心中却升起另一个念头:或许,这是一条接触外界、打探消息的途径?
傍晚下工,苏璃没有立刻回窝棚,而是揣着今日省下的两枚铜钱,绕到了窝棚区边缘一处稍显僻静的水边。这里有几间稍微齐整些的木屋,据说是三河咀几个小头目和有些家底的“体面人”住处。其中一间门口,常有个瘸腿老头摆个小摊,卖些劣质酒水和盐水煮的毛豆、花生,是码头力夫和水手们歇脚闲聊的地方,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
苏璃要了一小碟盐水毛豆,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慢慢地剥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几个敞着怀、浑身汗味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就着劣酒,高声谈笑。
“……要说这南边的海路,还是‘福海号’的郑老大门路硬!上趟跑吕宋,听说弄回来不少稀罕香料,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呸!门路硬有屁用?没见前儿在‘快活林’输得裤衩都快没了?听说还欠了‘疤脸熊’一大笔印子钱,正急着找补呢!”
“疤脸熊”正是刀疤脸那群人的老大,是三河咀仅次于“水老鼠”的第二号地头蛇。
“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福海号’那船,那水手,都是现成的!听说郑老大正寻摸着下一趟跑哪儿,好像盯上了更南边的‘满剌加’,那地方,啧啧,宝石香料跟土坷垃似的……”
“得了吧,那么远,海上风浪不说,红毛鬼和海盗是好惹的?别钱没赚到,把命搭进去!”
“富贵险中求嘛!你没见‘锦记’那小子,前年跟着条私船跑了趟南洋,回来就翻身了,如今在镇上开了铺子,娶了婆娘……”
“锦记?”苏璃心中猛地一跳。王熙凤暗账上,似乎隐约提到过一个与南洋贸易有关的代号“锦记”,难道……并非巧合?
她不动声色,继续剥着毛豆,心思却已飞转。海上贸易,暴利,风险,急需资金的船老大“郑老大”,地头蛇“疤脸熊”的债务……还有那个神秘的“锦记”……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出海!
三河咀本就是水陆码头,走私、私盐、海外贸易暗流涌动。若能搭上一条靠谱的海船,远遁海外,岂不是彻底摆脱了中原的追捕网?南洋天高皇帝远,只要能在那边站稳脚跟,隐姓埋名,或许真能搏出一片新天地!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口干舌燥。风险毋庸置疑,海上风浪、海盗、疾病、陌生的蛮荒之地……每一样都可能要命。但留在这里呢?要么被刀疤脸逼入绝境,要么在贫病交加中默默死去,要么哪天被官差或仇家发现,死无葬身之地。
两害相权,似乎冒险一搏,反而有一线生机!
只是,如何搭上海船?她一个带着两个幼童的“逃难妇人”,身无长物,凭什么让人家冒险带她出海?就算能上船,巨额的船资又从何而来?
她想到了怀里那本薄薄的、记录着秘密的账册,和那半块玉佩。这是她最大的依仗,也可能是最大的祸端。轻易示人,恐遭杀身之祸。
还有巧姐儿和板儿,海上颠簸,他们能否承受?到了异国他乡,又该如何生存?
无数难题接踵而至,但“出海”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就在她心潮起伏之际,酒摊上的话题又转了。
“……说起来,北边京里最近不太平啊,听说又抄了好几家大户,连宫里都……”
“嘘!慎言!喝酒喝酒!”
“怕什么?天高皇帝远!不过说真的,最近码头上生面孔可不少,特别是北边来的,打听这个打听那个的……”
“可不是!昨天还有两个看着像官家模样的人,在打听有没有年轻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投靠的,悬赏还不低呢……”
苏璃手中剥了一半的毛豆“啪”地掉在地上。官家模样的人?悬赏?追捕果然没有停止,甚至可能已经查到了三河咀附近!
她强压住立刻逃离的冲动,低着头,将剩下的毛豆匆匆吃完,付了钱,起身离开。脚步看似平稳,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回到那个破败的窝棚,板儿正用捡来的小石子教巧姐儿数数,两个孩子脸上难得有了一点宁静。看到苏璃回来,板儿立刻迎上来,小声道:“娘,你回来了。刚才……疤脸熊那边的人来转了一圈,没说什么,但眼神凶得很。”
苏璃心中一沉。三日期限已过两日,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刀疤脸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摸了摸板儿的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娘找到条路子,或许能离开这里。”
“离开?”板儿眼睛一亮,“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坐大船,过大海。”苏璃低声道,目光望向窝棚外浑浊的河水,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波涛汹涌的汪洋,“那里可能很苦,很危险,但也可能……是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