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很感谢他的。
“时间好像有点久了。”牧宁用胳膊碰了碰苍致远。
“又睡着了吧。”苍致远叹了口气,转到屏风后查看,果然见司无阙就靠着浴桶边缘沉沉睡去,眉心难得舒展着。
果真是累坏了,他小心地将人捞出,擦拭干净,换上柔软的中衣,送回用汤婆子暖着的被褥间。整个过程中,司无阙都沉沉睡着,并未醒来。
虽然很累,但起码这样泡完澡后,他的眉头是舒展的,也不用再受梦魇之苦。
当初尚且年幼的司无阙定下每日练习的计划,发现耗尽体力后能睡得极沉,免于梦魇纠缠,不知有多欢喜,因而愈发勤奋夜练。
那场大病留给他的不仅是羸弱的身子,还有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是他深植于心的恐惧,平日里浅眠时总是被梦魇的荆棘拖入黑暗的沼泽,梦见自己仍是被钉在床上无法动弹,一觉醒来,而如今的日子不过是他的一场美梦。
哪怕辛苦,白日需要算计表演,夜里需要练剑练枪,却足以称之为美梦。
苍致远捻好被角,看着司无阙沉静的睡颜,心中滋味难言,他固然心疼这每夜的艰辛,却又盼着这艰辛能为他换来片刻安宁。
他掩好门帘,轻轻合上门。
希望那位三殿下……能让师弟达成所愿吧。
为了你,他可是连这难得的好觉都睡不了多久了。
翌日辰时末,姜霜实如约而至。
司无阙被叫醒时,满脸倦意,窗外天光对他而言尚且陌生,他不过才睡了一个多时辰。
这扰人清梦的姜霜实……
他在心底咕哝。
司无阙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师兄,怎么不早点叫我……我早膳都没用。”
“给你备了点心,饿不着你。”苍致远娴熟地给他束发。
“好。”司无阙扣好红玛瑙耳坠,揉了揉眼睛,反倒让那抹红晕更显潋滟。
穿戴完毕,司无阙一手抱着手炉,一手无意识盘着珊瑚珠,在牧宁的搀扶下,走向那个正等着他的人。
姜霜实见到的便是这仿佛由晨雾凝成的白衣少年,像是日光下的幻影,美得不真切,仿佛风一吹便会化成烟。
司无阙见到他,眼中的倦意被一小簇光芒点燃,道:“我来晚了,累三殿下久等。”
他欲行礼,却被姜霜实扶住。
“不久。”姜霜实见到他只觉得清风拂面,因等待而泛起涟漪的心湖被瞬间抚平。
如此干净纯洁的人,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我给你带了东西。”姜霜实示意,白鹤轩呈上一个食盒,打开来看是一碟精致的、做成梅花形状的茶果子,玲珑可爱,清香扑鼻。
“多谢三殿下!”司无阙的欢喜溢于言表,拣起一块品尝。
姜霜实看司无阙吃得高兴,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司无阙的嘴巴甚至算得上小巧,一口咬不了多少,文雅又秀气。
姜霜实看着莫名有些脸红,移开了视线:“你喜欢就好。我今日来,没扰你休息吧?”
“没有。”司无阙抬头对他一笑,“是我盼着你来。只要你来,何时都不算打扰。”
姜霜实心口一热。
司无阙回完,又继续吃着,腮边微微鼓起,嘴角不慎沾上一点碎屑。
姜霜实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拂去。指尖擦过那温热柔软的皮肤,两人俱是一怔。
司无阙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
姜霜实亦觉孟浪,轻咳一声,不再言语。
司无阙吃完一枚,抬起微微泛红的脸,提议道:“我们去亭中喂鱼好不好?”
“好。”姜霜实想着这次要好好跟他说些话,不能犯错。
二人倚栏,司无阙捻了些鱼食,细碎地撒入水中,引来锦鲤争相摇曳。姜霜实学着他的样子,却有些笨拙。
“不要喂太多,这样就好啦。”司无阙侧脸看他,笑眼弯弯,“不然它们会撑坏的。”
姜霜实随即收手,觉得自己表现不错,心下稍定。
至于他想象中的相谈甚欢……
交谈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姜霜实肩头忽地一沉。
侧头看去,司无阙竟已合上双眼,长睫蝶翼般垂下。
如此不设防,却又透着难掩的疲惫。
早知如此……便不该依他所言来得这般早。
原是客套,我竟当真扰了他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