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司无阙如此称呼,一来是没叫习惯不想改,二来是想看看姜霜实对此事的反应。
“是……”司无阙低头,尴尬和失落都写在眼里,化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握着手炉的手紧了紧,“是我失礼了,齐王殿下。”
姜霜实见他眼中水光,心头一紧,忙说:“不碍事,你怎么叫都可以。”
司无阙眼中一瞬就有了光彩,他抬起头,喜悦冲淡了几分病气,对姜霜实微微一笑:“多谢殿下。”
姜霜实看着因他一句话就满眼开心的人,不由得心尖一颤。
只是这样……就这么高兴吗?
苏萦柳走到暖榻边,轻柔地为儿子拢了拢大氅,这才向姜霜实歉然一笑:“多谢殿□□谅。臣妇还需去瞧瞧给小儿煎的药,暂且失陪。殿下与小儿慢慢说话便是。”她离去时,那幅月白的门帘轻轻落下,室内光线似乎都柔和静谧了几分,方才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长辈的关怀气场悄然褪去,只余下两个年轻人。
姜霜实看着苏萦柳离去的背影,温声道:“令堂慈爱之心,令人动容。我母妃在我生病时,亦是如此。”
“殿下言重了,臣母所为,不过天下慈母之常情。殿下体恤,无阙感激不尽。”司无阙赧然一笑,“方才竟误称殿下,还望殿下不要介怀。”
“二公子在我面前就不必拘礼了,你以往就叫我三殿下,我封王不久,你忘了改口也是常事。如今……也不必改了,免得生分。”姜霜实握了握司无阙的手。
其实他很喜欢司无阙叫他三殿下,与旁人不同倒显得分外亲切。
如今他即便已经封王,也依旧自称为“我”,明摆着是要拉近距离。
“多谢殿下。”
姜霜实喝了口茶,问道:“你近日身体如何?”
“劳殿下挂心,左右不过是那老毛病,近些年倒是好多了,出门多些。”
姜霜实微微皱眉:“如今虽是仲春,外头还有些冷风,需得好生护着,还是尽量别出门了。”
“殿下放心,我每日都裹得这么厚实。”司无阙玩笑着看了看自己这一层层的衣服,又看向姜霜实那穿的并不算厚的衣袍,低头掩住了眼中的羡慕,“只是沉疴难愈,若有一日,无阙能像三殿下这般,便好了。”
姜霜实没想到倒勾起了他的伤心事,连忙补救:“我今日来给你带了些药材,你好好养身体,也许过些年便能好了。”
司无阙看着侍从捧上的药材,露出一抹笑意:“有劳殿下费心了。能得殿下牵挂,是无阙之幸。家中近日偶得了些茶,清气尚可,已命人备下少许,万望殿下不嫌鄙陋,携回一试。”
牧宁捧上一个素白瓷罐,上头无甚装饰,仅以墨笔手书茶名“蒙顶石花”。姜霜实在看到此物时眸光柔和了一瞬:“那便多谢二公子了。”
司无阙转头对牧宁示意,声音温和而郑重:“殿下所赠,仔细收好。”
姜霜实让侍从好生收下才提及此来的目的:“二公子,过些日子我表兄做寿,虽不是整寿,但我想着,那时是季春,比现在暖和些,他今年又别出心裁,在湖心岛上设宴,还请了南边的琴师,你若身子爽利,不妨同去听琴赏花,得些闲趣。当然,一切以你身体为上,不必勉强。”
表兄?戚沛舟啊,倒是会找借口喊我出门。
正合我意。
司无阙作出一副感激又担忧的模样:“蒙殿下相邀,感激不尽。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需问过医师,再禀明母亲,才能答复。”
姜霜实取出请帖,“好,请帖你先拿着。但你身子重要,万不可勉强。”
“嗯,多谢殿下体恤。”司无阙含笑接过,由牧宁上前收好。
“我听闻你父兄打了胜仗。”
“是,父兄辛苦,上月奔赴北境,我这病躯也帮不上什么忙,仅能在此担忧,只望他们平安便好。”
姜霜实安慰地拍了怕他的手背:“定国公戎马半生,为国尽忠,乃国之栋梁,定能平安归来。”
“嗯。”司无阙点了点头。
要是你父皇也这么想就好了。
姜霜实目光扫过屋内的南天竹,在那几抹红色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了司无阙眼尾,赞道:“二公子当真清雅,梅已是君子之姿,配上这南天竹,别有一番‘丹心映雪’的意境。”
今日他倒是只字不提‘玉山’之事,反倒称我是君子,这是不认同那封号中暗含的赏玩意思;称呼也还叫我“二公子”,本身就是对这个爵位的排斥……这就是他的表态吗?
司无阙低头,耳尖泛起一抹薄红:“三殿下谬赞了,不过是草木自有其性,随心摆放罢了。殿下心如明镜,方能察觉草木之风华。无阙……幸甚。”
姜霜实眼中笑意更深:“二公子不必过谦,你当得起。”
他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目光温煦而关切:“今日与你相谈甚欢,只是……我瞧你气色虽佳,但不可过劳,实在不忍继续叨扰,来日方长,便不久坐了,你好生歇着。”
司无阙闻言,在苍致远的搀扶下正欲起身,姜霜实又立刻上前阻止:“万万不可,你坐着便是。”
“殿下厚爱,无阙心领了,但礼不可废。”他仍坚持起身行了一礼。
姜霜实无奈,眸光却更加柔和,轻柔地扶他坐下:“罢了,外头有风,你这便算送过了,好好坐着,我走了。”
“多谢殿下,那无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姜霜实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正对上司无阙的目光,他展颜一笑,引得姜霜实驻足片刻,才不舍地撕开目光,掀开门帘走了。
听雪轩内重归寂静,等了一会儿,牧宁出门确认他们真的走了,司无阙才松一口气,斜倚在榻上。
“如何?”他抬头问苍致远。
“身娇体弱,我见犹怜。”这是苍致远的评价。
牧宁笑嘻嘻地跑过来:“公子,这次特别好!进退有据,还惹人疼。”
“那就行,以后都这么演。”司无阙闭目养神。
苍致远眉头微蹙:“那……齐王殿下这次邀请,你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跟我娘说一声就成。”
“到时候我陪你去。”苍致远又说。
“好——”司无阙拖长了音,睁开眼望他,眸中带着笑意:“师兄,你不放心啊?”
“嗯。”苍致远直接承认了。
司无阙又闭上眼,心中轻叹一声。
以后师兄不放心的就更多了,样样担心,哪儿担心得过来?
毕竟,姜霜实都来约他出门了。
那么,他的计划……也要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