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
已过许多晨昏,司无阙刚从榻上起身,就听到侍女芙蕖兴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距离还有些远,听着步伐这小丫头还是跑来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习惯性地喊:“师兄……什么时辰了?”
守在他床榻边的苍致远道:“巳时了。”
“这样啊……”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觉得睡一觉后身子没那么累了。他抬起头,苍致远便开始伺候他洗漱,最后用帕子为他擦拭干净。
司无阙年纪小,不过十六岁,常年待在家中,随意惯了,苍致远只给他将部分头发用一簪子束起,不妨碍平日活动他便满意了,任由那墨色长发倾泻而下。
随后一抬手,苍致远便将手中白色外衣的莲纹锦袖迎了上去,又自然地转到另一侧为他套上另一只袖子。
这是芙蕖也正好跑到门外,缓了缓气息,轻轻叩门:“公子!好消息!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芙蕖得了指令,虽兴奋,却只是稍微将门帘开了道自己能进来的缝,又迅速合上,生怕会带来些许外头的风,扰了公子那脆弱的身子。
她转过屏风时,苍致远正给司无阙套上大氅,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暖好的手炉。大氅边缘雪色的绒毛衬得他眼尾的薄红更加明显,如同雪地里斜出的一枝红梅,红得沉静,又红得惊心。
“何事如此高兴?连规矩都没有了。”司无阙的声音传入芙蕖耳中,像是将融未融的初雪,清且软,再结合他温和带笑的眉眼,分明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
芙蕖行了个礼,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公子恕罪!是边关捷报,老爷和世子首战告捷,大退北漠鹰部!”
司无阙心中一动,面上泛起笑意:“是吗?那确实是好消息……”
而小丫头光顾着高兴,根本没注意到她家公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
“好了,公子刚起,你就别杵在这了。”苍致远对着仍站在原地的芙蕖说。
“哦哦!我去为公子端早膳。”小丫头平静了些许,安静退下了。
苍致远俯身挑开了案上的紫檀拜匣,取出由素白软烟罗的衬里温柔托着的一对红玛瑙耳夹,用手温了才轻轻扣到司无阙玉色的耳垂上,又为他增了一抹艳色。
司无阙幼时大病一场,险些要了他的命,好不容易救回来后还是坏了身子。
家中寻来的高僧曾言,他命格清贵太过,恐不坚牢,需以金石之华,附于少阳之位以镇之,作红尘之锚,方可长久。而赤为心火之色,可引血生温,补其根本。于是,定国公府便不惜重金求来这顶级赤玉,制成耳夹,令他常年佩戴,以作药石。
家中娇宠他长大至今,倒是再未生过什么大病,只是那当年落下的病根,仍未痊愈。如今虽然气色欠佳,却依旧修得一副好颜色,病气反倒成了点缀。
“欸。”司无阙轻叹口气,“师兄,父亲每胜一次,我都觉得我们定国公府愈加岌岌可危。虽然如今而言为时过早,除了上月的恩威并济便无甚纷扰,可我与娘在京中为质,这繁华之下,不知何时便是深渊。”
苍致远眉眼柔和:“别担心,你一直在为此布局,一定会成功的。”
“可胜也不是,败也不是。我的布局没那么快见效,这期间总是少不了担忧。若是胜了,功高震主,那位难免更加忌惮,若是败了……父亲、兄长、还有那些将士们的性命……”他又叹了口气,转身将头抵在苍致远身上。
“我们一步步走,先吃饭。”苍致远摸了摸他的头,扶他起来,到隔壁阳光充足的暖阁坐下,芙蕖已将早膳端来了,一碗温补的红枣山药粥,两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碟易消化的茯苓糕。
司无阙吃得安静而缓慢,耳畔的红玛瑙耳坠在他低头时漾出一点温润的赤色。哪怕是这个时候,他脑中仍未停下思考。
爹回到朔川没多久,就打了胜仗……
虽然陛下已经用我的封号与爵位警告过,目前无需太过担忧陛下的意思。
但是姜觉夜那边还是得防着。
尤其是最近的流言……
司无阙用完了粥,正准备吃一口茯苓糕,一个人推门进来,引得他抬头。
是牧宁。
牧宁行了礼才说话:“公子,听雪轩已经准备完毕了,熏香、茶点、暖炉皆已备好,昨日吩咐的花也换上了。一炷香后,齐王殿下便该到了。”
哦对,姜霜实要来了。
司无阙心中一动。
如今父兄已离京一月,过了陛下敲打的那阵风头,姜霜实昨日派人递了拜帖,还特意说他不必出门迎接。
那他当然是不去了。
“好。”司无阙慢条斯理吃了块茯苓糕后,将茶点碟稍稍推离手边,自然抬手。
苍致远用被温水浸透的半干软帕为他擦拭每一根手指,又另取一方干爽的软巾拭净水痕,随后曲臂平伸,稳稳托住司无阙微凉的手腕,司无阙在他臂上轻轻一借力,人已顺着那坚实的依托,从容站了起来。芙蕖适时上前为他整了整衣襟,确保妥帖后又退下。
司无阙拿上手炉,被苍致远扶着移步东侧的暖廊,行不多久就来到了待客的听雪轩,被小心安置在他铺着雪白狐裘的宽敞暖榻上,牧宁正想为他腿上盖薄毯,被他抬手制止了。
“不必,待会还要起身的,麻烦。”
“好。”
司无阙倚着,望向侧边高几上的瓷瓶,一枝绿萼梅斜斜探出,只开了三四朵,余下的是含着生机的花苞。这梅枝由几簇南天竹拢着,那些叶子并非全绿,而是边缘几片翠色的叶子被部分染红,一如司无阙身上的红色点缀,只需方寸便足够惊艳。
等不多时,牧宁又进来通报:“公子,齐王殿下此刻正与夫人在正堂,夫人方才派人来通知你准备呢。”
司无阙点点头,坐姿端正了些:“我知道了。”
“禀殿下、夫人,二公子已在听雪轩侯驾。”听到院外老仆的通传,司无阙便知道,来了。
他伸手被苍致远扶着缓缓起身,听着轩外步履声渐近,停在门前。
耳后,那月白绣银竹的门帘被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从外侧轻轻掀起,门外的暖色天光顿时涌入,些许寒意还未及深入,便被室内的暖意消融于无形。
司无阙刚起身,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沉静的玄色织金衣袍,天光为他镀上一层轮廓,衣摆流转间,袍上由金线织就的云纹如同夜色深处悄然流淌的熔金,浮起一派沉默的华贵。
玄色衣袍的男子微一低头,走了进来。他生得高,这个动作却做得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刻意的迁就。司无阙一抬头,就望进了那疏朗的眉目,透着些书卷浸润出的清正,又带着山岳般的沉稳。灰色的眼眸在对上他时,荡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温煦如春水,可春水之下,仿佛沉着静谧而不可测的深潭。
就这么着急吗?还亲自掀门帘。
司无阙心中腹诽,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一笑,在苍致远的搀扶下,倾身欲行礼:“臣司无阙,请殿下安。”
随后便是定国公夫人苏萦柳在侍从掀帘后入内。
姜霜实加快脚步上前虚虚扶住了他,声音温和而恳切:“切莫多礼,快快请起。”
“多谢三殿下,病躯不能全礼,请殿下恕罪。”司无阙垂眸,轻声细语。
姜霜实亲自扶他坐到榻上,又为他盖上薄毯,将手炉塞到他手中方才被苏萦柳引着坐下:“此番是我叨扰,你若再行礼,我反倒无地自容了。”
“这孩子,怕是病糊涂了,现在该叫齐王殿下才是。”苏萦柳笑着纠正他。
姜霜实是年前封王开府的,上月虽来过定国公府多次,但也只见到司无阙寥寥几面,全被他用养病推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