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安提诺乌斯都无法摆脱这则犹太预言的影响,他几乎把它当成是一个诅咒,它来自天地之外,宇宙的更深处。他贪婪地搜寻亚兰语和希伯来语文献,迫使自己去回忆、思考。一个多梦的夜晚,他跪在但以理面前,亲吻他的膝盖以求释疑;他追随以斯拉前往波斯帝国,率领将士们浴血奋战,最终他们在应许之地分手;他在一周的第七天点亮一盏灯,每一次眨眼都成了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神圣的秩序。
有一点,他比毁灭及毁灭者本身更可悲。他对镜子的抵触达到一种几近病态的程度,包括玻璃和水面,他逃避一切能映出美人脸的东西,生怕被它们捕捉到一条皱纹,或一个扭曲的笑,加以放大,清晰到招来所有人的反感。
因为那曾让家族骄傲、让皇帝和无数人着迷的神圣的美,已经打算弃他而去。有关皇帝征收新宠的传闻在佩特拉到处流传,成为浴场的谈资。但即使最残忍的刽子手,见了他,也不相信皇帝会忍心冷落他。他总是一副多愁多病的样子。他不需要出言劝解,就能让愤怒的人心平气和,他的眼睛仿佛为落泪而生,像一首古老的挽歌,既悼念逝者,又为活人悼念。
他常常在峡谷中散步,赤脚感受光滑起伏的岩石,走上阶梯。他会赶在正午之前躲进谷底,以享受片刻的冲破黑暗的光明,只有在那时候,他才确信自己没有被抛弃。他跟随斑驳的光柱移动,想象它们穿透自己的发丝和心脏,进入土壤,照亮塔耳塔洛斯,将他的影子打在伊克西翁脚下。伴着潺潺的地下水流,他轻声吟诵:
……指点给埃涅阿斯看等待投生的罗马名人,其中有阿尔巴诸王、罗木路斯……又提到一个罗马英雄玛尔凯鲁斯,在他旁边一个青年,也叫玛尔凯鲁斯,他将注定早死。
他的温和的圆润柔美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那样美,那样动情。他半闭着双眼,跪坐在岩缝边,反复念着:
一个罗马英雄奥古斯都,在他旁边一个青年,叫安提诺乌斯,他将注定早死。
后来他登上高峰,望着对面山崖,那里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纳巴泰人墓穴的方形门洞,人们在那边嬉戏、打闹,看上去对死亡嗤之以鼻。快乐的游牧男人在乌德琴上弹出温暖的音乐,戴面纱的农妇吹奏芦苇或竹制的纳伊,肥胖的穿束腰外衣的贝都因男孩忘我地拍打着大型手鼓。这些质朴的音乐的和谐音程与亲切的共鸣感慰勉了他,他终于重新拾起镜子,那是产自六百多年前的一枚古董盒式镜,由两个圆盘铰链连接,镜盖上有爱神的浮雕,底部刻有一段希腊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