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希腊神庙出来后,他们继续上行,进入一个偏僻的路段。这儿的居民相对较少,大多穿着及膝的束腰短袖,用长方形的大披袍裹住肩头,这样打扮在希腊不算罕见。但您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衣服的四角缀有带蓝线的??子,上了年纪的女人总是遮盖住头发。
放眼望去,一座建筑孤独地伫立在地平线上,它的外部融合了希腊与罗马风格,有柱廊,也有山墙,它们都采用同一种石材,外墙和门楣上刻着烛台、香橼,还有棕榈枝。“这便是犹太会堂,陛下。”总督大人说,声音沉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点对犹太社群、深受皇帝亲信的地方官说话时显得恰如其分的傲慢,“犹太人对他们自己的宗教与生活享有一定的权力,陛下。”
犹太长老们立于会堂前,个个姿态谦恭,神色庄重。这次,哈德良皇帝依旧只带了安提诺乌斯、总督大人,还有一名年轻的罗马随员。一行人步入会堂。进去没多久,皇帝就谈论起会堂的构造,他的说话声比平常更低,语速忽快忽慢,偶尔还拖长尾音。看到总督大人在一旁屏气凝神,安提诺乌斯也识趣地闭紧了嘴。
“神像呢?”罗马随员突然说,“怎么没看到你们的神像啊?”他这一问,长老们用异样眼光看过来,皇帝和总督大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安提诺乌斯心中的疑惑被这个好奇心更重的家伙一语道破——先前他在罗马神庙见过皇帝雕像,在希腊神庙见过主神雕像,但是在犹太会堂,他没有看到一座人物雕像或神像。
一位面相和蔼的长老站出来。“在我们犹太会堂,无偶像、无祭坛、无神像。”他说得很慢,声音小到接近羸弱,却深深撼动了美少年的心。安提诺乌斯跟在皇帝身边,嘴唇微张,眼里流露出一股与真理失之交臂的懊丧。他仔细琢磨这句话,想了将近十分钟,还是不能够理解。
他哪能理解呢?他崇拜宙斯几乎到痴迷的地步,祭坛对他再熟悉不过,他有偶像,他的偶像正牵着他的手呢!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十二主神的世界是什么样;一颗没有偶像的灵魂?啊!那还能叫灵魂吗?而此刻,他脚下的土地——这片属于犹太会堂的土地,没有宙斯,也没有皇帝。那还有什么?经文?律法?……真可怕啊,这个地方!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一刻也不想!
空气中的毒素已经折磨得他受不了啦。他望着这些犹太长老,双眼空洞无神,好像他们是一群直立行走的尸体。尸体们正吟着他听不懂的恶咒,做着他不敢想的地下交易。他们正领着他在坟茔里徘徊呢!
“你们如何为我祈祷?”罗马皇帝问,放开了安提诺乌斯的手。
“我们为所有当权者的和平与智慧祈祷。”长老答道,但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痛楚的呻吟声,接着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响声。众人吃了一惊。总督大人表情迷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哈德良皇帝回过头,发现安提诺乌斯侧身倒在地砖上,昏死过去了。
安提诺乌斯立刻被送至达芙妮别墅区。在那里,他做了一个绮丽的梦,梦里有月桂、泉池,还有阿波罗神;他站在体育场上,观看塞琉古国王安条克四世举行阅兵;走进宅邸,富人们聚集在一起,以奇妙的姿势躺在豪华软垫上,他们大多四肢松弛,嘴角抽搐,眼神浑浊迷离。然而,安提诺乌斯注意到,在他们当中,有这样一名少年,他衣着精美,相貌可爱,却摆出最放荡的姿态,他的头发让人联想到月光下的麦田,他用一双虔诚的、紫水晶色的眼睛注视他,好像在说他和他们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