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一念赶到千机林时,天边已染上了薄薄的暮色。
他在竹林中走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兜兜转转仿佛回到了原点,可仔细看就能发现脚下的路早已不是来时路。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
这座无主的困阵,终于撕开平日里温驯的假面,在露出尖锐的獠牙。
独孤一念停下来,抬头看天。竹叶太密,把天光筛成碎片,落下来时已辨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窸窣异响。
他的手按上剑柄,屏息上前看。
是一只小猫。
它就蹲在三丈外的青石上,歪头看他。毛色如水墨晕染,尾巴悠闲地搭在石沿,轻轻摆了一下。
独孤一念愣住。
这地方怎么会有猫?
他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
那猫儿站起来,慢悠悠围着他转了一圈,嗅了嗅他的衣摆,然后转身往竹林深处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示意他跟上来。
独孤一念犹豫一瞬,抬脚跟了上去。
竹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他不知道跟了多久,只知道前面那团水墨色的影子始终没停。偶尔,会跳上横倒的竹子,居高临下看他一眼,再喵一声,像在催促:快点儿。
“小猫,你能不能走些人能走的路……”
独孤一念气喘吁吁地抱怨,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毕竟,猫儿哪能听得懂人话?
猫儿甩了甩尾巴,走得更快了。
独孤一念认命地小跑着跟上去,脚下竹根横七竖八,差点绊了个趔趄。
不知走了多久,竹林的缝隙里透出一角矮墙。
猫儿蹿过去,不见了踪影。
独孤一念走近,眼前赫然是那座熟悉的小院——竹篱围成半圈,刚及人腰,篱上爬着几株牵牛,花开正好。墙边搭着一架秋千,木板磨得光滑,两根麻绳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
是挽云从前住的地方!
他大喜过望,快步上前,跃过藩篱。转头一看,那猫儿正蹲在三步外的秋千上,舔着爪子。
他走近蹲下:“你是挽云家养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猫儿歪头。
黑白灰的毛,像泼墨,像烟云,一双眼睛灵动得很。
独孤一念的心要被萌化了,笑着伸出手,想摸摸它的脑袋。
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到那团水墨色时,猫儿却忽然不见了!
他触到的只有空气——不,是一阵风。
一股危险的气息随风陡然升腾!
那猫儿的身形在膨胀,在拉伸,水墨般的毛色愈发分明,黑如浓墨,白如银光,黑白相间好似一道道古老的符文。
肩胛处裂开两道灰线,向两侧伸展,一双巨大的翅膀铮然刺出,铁羽如刃,只是略微舒展,便占满了整个院子。
豹身,鹰翅。
花纹如泼墨山水,焦墨皴擦,留白处杀机凛然。
那只巨兽转头,向着独孤一念步步逼近。
它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独孤一念的身上,喉间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仿佛低沉的隆隆雷声。
而它呼出的气息好似肃杀的西风。
如果它有一丝恶念,那么独孤一念将毫无疑问地葬身于此。
独孤一念第一时间便拔剑在手,脚步慢慢往后退,心几乎撞到嗓子眼。
就在气氛张到极点时,那只巨兽缓缓低头,用一双干净灵动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独孤一念抬头,对上一双比猫儿时期大了数倍的眼睛,瞳仁里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大脑空白了三息,咽了口唾沫,慢慢把剑收回鞘中,开口时已换了称呼:“前辈,您好。我叫独孤一念,是流风剑崖的弟子。”
巨兽没有回应,只是慢悠悠地收回翅膀,在秋千旁卧了下来。那姿态慵懒得很,和刚才那只舔爪子的猫儿一模一样。
它抬起一只前爪,用舌头舔了舔,然后拿那双眼睛瞟他,像是在不耐地催促:我很忙的,你快说正事!
独孤一念看不懂猫儿的眼神。但一直记得此行的目的。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然后郑重地抱剑行礼道:“前辈,您出现在这里,想必与是挽云有渊源。现在挽云被困在浮屠塔中,宗门还想强加婚事给她。”
言及此,他握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只巨兽,向它展现自己的决心。
“我想护住挽云,求您为我指路!”
风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巨兽看了独孤一念一会儿,像是在审视什么。
半晌,它才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独孤一念面前,低下头。
独孤一念忽觉额上有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原来是小猫化的巨兽用湿润的鼻尖,抵在了自己的眉心。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眉心涌入,瞬间贯通四肢百骸。独孤一念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