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冷极了，这搬冷得痛彻心扉生来就没有过，四个短小的狗爪已经冻麻木了，可求生欲还驱使其疯狂拨动，他一面忍受胸腹被拉扯的痛苦，一面企图从冰冷腥臭的水里求得一线生机，一番努力后，鼻尖最终被水淹没，溢出一串长长的水泡。

而比冷和痛更难受的，是水域剥夺了四周所有的空气，挤压着他刚被物理攻击过的心肺。

路灯洒下光晕，在触目可及的地方晃动，这是黑夜公园里少有的光源，他甚至能听见女主人撕心裂肺地大喊——

“啊——梁仁，我和你拼了……”

“咕噜咕噜咕噜……”最后一点氧气被剥夺，生路被彻底堵死。

小七是条柯基，就在刚才，他满心满脑都是不让女主人受到伤害，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柔软的腹部在承受成年男人猛烈一脚后是什么后果。

他短暂生命的认知中还没酝酿出死亡这种概念，沉浮当口，甚至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害怕。

四周的声音和光影如潮水一般从感官里退去，触目的影像开始扭曲，时间流动变缓，周围陷入寂静，刺骨的冷冽逐渐被感知调整为温暖惬意，一切就此定格，单剩下脑海中白茫茫的一片。

须臾间，小七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成功穿过水体，来到上方，旁观着正在进行的一切。

他怔怔浮在原处，自觉已经走过了漫长的一段岁月，在那方天地，他生来就有修长矫健的四肢，布着匀称肌肉的长腿可以在天地间放肆奔跑，他有几个兄弟姊妹，小时候家中总是吵吵嚷嚷的，他叫黑曜，行七。

好像功德耗尽，时日无多，被他父亲按头接了什么事情来做，是什么呢？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忘掉了……报告，是要写报告的，可是他不是只狗吗？狗要写什么报告？怎么会有需要狗写的报告，该死的，延期的话好像……闷闷的嘈杂声让他集中不了一点精神。

走马灯样的画面一窝蜂涌入小七脑中，与现有的懵懂互相冲击，把他还在惯性划水的四肢也激停了。

寒冷彻底侵蚀肥胖短小的身体，小七不再动弹。僵硬着直直坠落，被冬夜的湖水淹没。

狗崽短暂的一生，就要结束了。

这时，有双无形的大手将落水小狗托起，柔柔放在岸边不起眼的干草团中。

这儿位置偏僻，离事发地远远的，与夜色相融，没有摄像头，更无人注意。

救上小七的高大男子立在一旁，身形同青烟虚影，若隐若现，普通人不能看见，但若有人不小心花了眼，只会觉得活见鬼了，前一刻还清楚得很，再眨眼，便是空无一物。

来人身形健硕，着一身得体修身的通勤工作服，黑色外套左侧衣襟别一枚纯金工作牌，上有阳刻的“主任职员—唐鑫”字样。他胸背宽阔，肌肉隆起却不过分粗矿，被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包裹，更显线条流畅流畅。

河岸边扭打在一块的男女并没有注意这边落水狗上岸的情况，女主人有些爱心，可惜此时俗事缠身，不多的耐心都快磨尽了，更别提什么爱心，她正叫嚷着要和梁姓男子同归于尽。

相隔十米外灌木丛后，来了几个被热闹吸引的广场舞大爷大妈，黑棉袄大爷悄悄把音响音量调小，背着手透过树杈观察战况，边看边啧啧咂嘴，看到热闹处还眼疾手快拉住要出去劝阻的同伴。

“咱们老骨老棒，哪禁得住他们年轻人折腾？报警，快报警。”

“是咯，是咯，这女娃练九阴白骨爪，可了不得。”

老头老太们一面感叹男人做人失败，一面又因为女主人指甲里带血的皮肉头皮发麻，说话的功夫一人打开智能机录像，一人拨通电话，动作熟练得很。

“开个会的功夫……”

热闹景象尽收眼底，唐鑫扶额，一对浅金色的眼睛里放出教人难以察觉的悠悠绿光，他曲指掐诀，纯正的能量自指尖迸发，温暖，带着微弱的光晕。

光晕被送入耷拉着的狗头，唐鑫花了些时间，里外检查一遍，确保小狗已经安然无恙，这才放松下来。

“呲——”像是刚发现什么新的有趣玩意，笑意自鼻间溢出。唐鑫打量一通后，忍不住伸手在小狗的短腿间上下比划，末了，他弯下腰，曲指在狗头上留下个脑崩，眼中染上揶揄。

黑曜真是足够倒霉，也不知他这三年托生在这只狗身上过着什么生活，不过虽然他的遭遇见者叹息，这幅模样还是使唐鑫忍不住发笑。

“明天见，黑曜。”

警笛声打远处来，唐鑫适时抬起手腕，略看一眼特殊的黑色表盘，挥手将昏迷的小狗转移到离落水点很近的位置，消除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而后一晃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警车进场，车门打开，上面下来三个面带倦色的警员。

“接到群众报警，说附近有恶性事件，搞不好要出人命，请你们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几人三下五除二将两败俱伤的男女拉扯开，周围的大爷大妈跟着出声劝阻，女人总算稍稍冷静，男人则在一旁捂着脸骂骂咧咧。

“你这烂女人，你要害死我，要离婚就离婚，好好的你还在这发什么疯！警察同志你们可看看清楚，是她先对我动的手。”

“脏玩意一个你还好意思说我？既然早和那男的搞在一块了，做什么要出来骗婚？你拿什么还我的青春！”女人闻言邪火又起，眼看又要和一脸抓痕的男人吵起来。

他们互不相让，大爷大妈倒是把瓜吃得七七八八，光明正大地交头接耳，时不时投以意味不明的神色，搞得两人面红耳赤，恨不得挖个地洞一走了之。

“哎，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私下解决的？非要在公共场合搞出那么大动静，注意影响！”

眼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警员不再耽误，客气地请人上车，这时女人猛然一惊。

“小七！我的小七被这畜生踹到湖里了，快救救它！”她转身要往湖边跑，不出意外被一把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