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瑟至今仍然记得,外公去世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七月一个闷热得要命的正午。十一岁的他正放暑假,跟着大卫去哥伦比亚大学,在大课教室里和大学生们坐在一起,听那位年迈的教授站在讲台上授课。
“ 大卫教授!”
“天哪!快来帮忙!”
“快叫救护车!”
听到周围人惊呼,路瑟从正看得起劲的漫画上抬起头,就看见大卫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外公!!!”
他猛地跳起来就往前跑,结果被桌角绊了一下,头撞到桌角,又很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再次冲过去。路瑟紧紧抓住大卫的手臂,失声大哭。
“快醒醒,外公!求你,快醒醒!”
但大卫始终没有恢复意识。救护车赶到,把他抬走,路瑟一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连一步都不肯挪开。医院把这位老人从急诊室转到了安宁病房。医生们对着检查结果一遍遍查看,又重重叹气摇头时,男孩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在大卫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陷在意识混乱的昏迷中,不断低声呢喃着什么,也许是放不下的牵挂,也许是道别的话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请求,或是悔恨的叹息。
路瑟已经哭得嗓子沙哑,怎么也发不出声来。男孩小小的脸因为悲伤、无助、恐惧和饥饿而紧绷蜷曲。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攥住外公的手,拼命希冀着,仿佛那样就能把他从死亡的手中硬生生拽回来。
但奇迹始终没有发生。第二天凌晨,大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当地政府和街坊邻居的帮忙下,这位备受尊敬的学者,大卫·雷文斯伍德教授的葬礼很快就办好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他的其他亲人。
教堂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久久回荡。神父在讲坛上宣读悼词,称赞大卫为人善良正直,又讲到,失去这位受人敬重的教授,让邻居、朋友以及他的旧日学生们都深感悲痛。
神父提到了大卫早逝的妻子,还有命途多舛的女儿,却始终没有提到坐在第一排的那个男孩,连一句话都没有,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大卫的遗体最终安葬在圣约书亚公墓里,一座朴素的小坟茔成了他安息之所。
至于他留下的房子和财物,当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死者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情况下将其没收。路瑟的斗篷同样影响到了那栋自他出生起就一直居住的房子,把它一并从其他人的记忆中抹了去。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对男孩来说算是一点小小的幸运;至少让他还能保住这世上最后一处可以称作自己家的地方。
在外公刚刚去世的时候,路瑟已经多少有些自理能力了。大卫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就教他做家务、照顾自己的起居。可不管怎么说,那时的他毕竟才十一岁。
葬礼之后那段时间,无疑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
短短三个星期,房子就彻底乱成了一团。剩饭剩菜堆积发臭,在垃圾桶里腐烂发霉。水槽里塞满了没洗的碗碟,直到再也放不下一只。
那段时间里,路瑟一次学都没去上,却没有一位老师或同学打电话来问候他一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忘了他的存在,或者,更像是从来就没有人知道世上有他这个人。
那些日子里,男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每天至少要睡上十七个小时。等到再也没法强迫自己继续睡下去时,他就会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发呆,直到头痛、眩晕和恶心难受得实在忍不住了,这才拖着身子爬起来找点东西吃。
有时候是泡面,有时候是冷冻汉堡或披萨,有时候只是喝一杯牛奶,然后又坐到电视机前,一直看着看着,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如果是普通人那样生活,体重早就飞速往上长了,可路瑟却正好相反,他一天比一天瘦。
短短三个星期,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瘦了将近二十斤,自己却毫无察觉。就算那时他真的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在意。到了那一步,他已经完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活着。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拖着日子,直到不可避免的事发生了,他病得很重。
在高烧的迷雾中,他的意识成了一片充斥着怪异幻象的战场。他开始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就像大卫生命最后那些小时里那样。
路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真希望就这么死掉算了。
可是在他记忆所及的全部人生里,他的愿望几乎从来没有实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