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和这位聊一聊了。”艾克尔说道。
那是一个年老瘦削的女人的灵魂,瘦得只剩皮包骨。她的手臂和脸上布满腐烂发黑的溃疡,□□正在一点点腐坏。她身上原本朴素的棕色睡衣此刻已经在好几处裂开,满是破洞。她的头发稀稀拉拉,只剩下几缕灰白发丝贴在头皮上,看起来随时都会脱落,而她的眼眶则是两团漆黑深陷的空洞。
“她已经疯了。不过至少还没变成恶灵。看来她最后的心愿只是件普通的小事,并不是出于仇恨。”他一边观察一边说。
“为什么会变成……恶灵?”路瑟问。
艾克尔解释道:
“一个人在死的时候,如果还紧紧抓着强烈的遗憾或者执念不放,这种执念就会让他们抗拒大流的召唤,滞留在人间。多数情况下他们只会逗留几天或几周,除非他们死在某种特殊的地方。”
他说着指向脚下的地面。
“这里的土地里浸透着一种强烈而稳定的黑暗魔力。地底下是一座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的万人坑。这样的环境会让像她这样的灵魂,比正常情况多停留很久。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灵魂滞留得越久,就越会丧失理智和自我认知。到最后很有可能会彻底堕落,变成恶意的厉鬼。现在你可以开启一座通往灵薄狱的门,引导她穿过去。这样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
“就这么简单?”路瑟问。
“对别的地狱使者来说可要麻烦多了。”艾克尔回答,“他们得先把灵魂抓住,再带去人间的某个中转站把它送下去。更糟的是,有时候还得一路把它亲自押送到灵薄狱。”
“我想。问。她点事。”路瑟说。
“什么?别告诉我你打算帮她了却遗愿?”艾克尔扬起一边眉毛,“那就有点棘手了。”
“我想。试试。”路瑟说。
“那好吧。”艾克尔抖了抖翅膀,“如果你坚持,第一步就是恢复她的意识。把你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然后念:‘埃盖罗福斯!’就行了。还好你是个死神,不然要唤醒一个正在崩坏的灵魂的意识可没那么容易。”
路瑟从那件覆着渡鸦羽毛的斗篷下伸出手掌,按在老妇人的额头上。
“埃盖罗福斯!”他喊道。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大门处灌了进来。自从比利和他那帮人逃走后,门就一直半掩着没关严。
微风在老妇人的身周盘旋让她的身子微微一颤,接着,她的形象开始改变:从一个枯槁失去双眼的亡灵,渐渐变成一位看上去大概有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留着长长的白发,一双眼睛清澈温和。
当意识回归时,她困惑地四下张望,努力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她现在只是个灵魂,你还是得把斗篷拉开一点,让她能看见你。”艾克尔提醒道,“对大多数死神来说,斗篷只是遮掩身份,又能防御攻击。但你的斗篷连你的存在本身都会抹掉。不过兜帽要继续戴着,别让她看到你的脸。”
路瑟一点一点拉开斗篷,显露出被遮挡的身躯,只留肩头以上还裹在斗篷里。
“发生什么事了?”安娜低声呢喃。
随着记忆一点点回笼,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她回想起自己死后变成游荡的幽魂,记忆随着时间慢慢消散,意识也逐渐崩塌,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接着她意识到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个人影:既诡异又陌生,却又莫名有点滑稽。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男式大衣和一条长裤。脸被一顶兜帽遮住,兜帽内侧镶着一圈黑色羽毛,一直垂到肩头,而一只黑色的渡鸦就栖在他的肩上。一柄巨大的银色镰刀在他背后闪着寒光。
总的来说,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从不同故事里东拼西凑出来的角色。
“请问……你是死神吗?”安娜问道。
“我是。”路瑟答道。
那件斗篷扭曲了他的声音把它变成一种沙哑又诡奇的复合声响,仿佛无数男声女声、老声童声同时齐声开口说话。
“是你……把我拉回清醒的吗?”她问。
路瑟点了点头。
“我真的很感激你。在你帮我之前,我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个东西,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渴望暴力。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要不是你,我可能会做出很可怕的事。”
“没、没事。”路瑟结结巴巴地说。
安娜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好有礼貌的死神,她在心里想。肯定还是个学徒吧。
“你是来带我去来世的,对吧?”她问道,“我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了。那我们走吧。”
她的语气平静安详,没有半点悲伤或后悔的颤抖。
路瑟努力组织着语言,问道:
“为什、什么。你想。留下来?”
安娜愣了一下,被这个问题惊到。短暂沉默后,她回答:
“也不是什么大事,先生。我留了点东西给我女儿。但我死得太突然,来不及亲手交给她。自从我死后,她也回过几次家,可她一直都没发现。”
“那。是什么?”路瑟问。
“在那个柜子里。”她一边说一边指了过去,“把最下面那块木板掀起来,下面藏着六千四百五十八美元。那是我这些年打工当收银员,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现金。我本来打算把它给她的。”
“天哪,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艾克尔嘟囔道,这时安娜才注意到,死神的肩膀上正停着一只渡鸦。
她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低下了头:
“您不用为这事操心,先生。就那样放着吧,谁发现就归谁用。我已经占用了你太多时间了。”
“没关系。你女儿。现在。在哪儿?”路瑟问。
“在我过世之前,她跟她丈夫和孩子们一起住在奥宗园。不过我不确定他们现在还在不在那儿。”安娜回答,她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真的打算帮她?这会很麻烦的。”艾克尔不满地嘟囔着,烦躁地拍了拍翅膀。
“只要我。能找到她。我就把钱送去。”路瑟说。
“那你打算怎么找?要是她早就搬走了呢?”艾克尔追问。
路瑟没有回答,但他那倔强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