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暮野没应声,他忽然一把扯下竹帘,踹开舱门。
……空的。
舱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太子,没有家眷,没有仆人。只有几个书箱子,几床被褥,和一盏还未熄灭的油灯。
小几上还有一副字,用一支青玉断簪压着,不是男人挽发的簪子,有个小小的朱雀步摇在上头,更像是女子簪钗。
姬暮野拾起纸条来看了,上头有一行小字,一笔俊逸流畅的行书。
为帝王者,当有不世出忍心烈意,太子既不见容于季棠,华严别无他策,有死而已,幸勿见责。生平家府财货,可任意取用资民,唯此一物,乞代还寒江淮瑶。
天永四年,许华严再拜顿首。
又一笔草书,是在旁边的纸上匆匆写的,写就之时,笔者似乎又不满意,便将其撕去了,随手揉在几案边。姬暮野埋头下去把那几张碎纸也拼好了。
出乎他意料之外,许华严再没交代什么,纸上是四行诗。
廿年廊庙作雕虫,独对寒江认雪鸿。
万井饥羸犹在眼,百代王图尽归东。
云移岱岳天光晦,浪卷胥门海气通。
来生莫问兴亡事,愿做田间识字翁。
许华严的死讯比姬暮野先回到紫宸宫里,彼时陆寻英不在紫宸宫大殿里,他跟姬策一头扎进昔日的文安侯府不出来。王朝兴废之间,不是黄袍加身万众欢呼就能了却的事情,他们得更替吏治、安抚降卒,一时间事情好像无穷无尽,他和姬策睡觉都成了奢望,许华严死讯来的那一日姬策熬了半宿,方闭闭眼,醒来时却发现陆寻英叫不醒了,伏在案头,唇边丝丝缕缕的血迹。
他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去找来了离奴,让传医官切脉、熬药,将北地王扶回去歇着。
陆寻英这一昏,到了次日黄昏时分,落日余晖从雕花窗棂里飘然落下来,在他身边躺着的高大身影镀上层金边,他手臂还搭在自己腰间,像是圈着什么宝贝,不过连续几日奔波,上游下游地搜人,他也累了,睡得似乎很熟,又非常安心。
陆寻英一动,姬暮野就立即感应到,圈在他腰上的手也紧了紧。
“醒了?”
“嗯。”陆寻英开口说话,感觉喉咙里像是着了火,难受得厉害,他就支撑着坐起来,赤脚走到门口去。
一个漂亮的小随侍隔着门悄悄儿地问,爷要什么?
是莲湖,这孩子眼色好又机灵,也亏得许华严让门人弟子护住坊市,破城一战,周陵焚毁大半,他竟幸而未死。陆寻英当时瞧见他,又是怜惜,又是感叹,说天可怜见的,让你我主仆二人竟在这里遇着。
“倒碗茶来,粗细不拘……再拿一盘双陆吧。”他也悄悄地对莲湖说。
这时候姬暮野已经全醒了,翻身起来拥被子坐着看陆寻英。他喝完了水就靠在窗头,神色有些倦懒。
莲湖在外头不知忙些什么,姬暮野的三个亲卫也在院里,正刀的正刀,擦枪的擦枪,听墙角的听墙角。仿佛八年之前,姬暮野奉令进京,同京中的文安侯做政敌,各怀鬼胎又同榻而眠。夜阑卧听风吹雨,多少功名杀伐,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之中,毕竟随水流去。
“看什么呢?”姬暮野瞧着他的侧脸,开口问。
“越川,我累了。”陆寻英轻声开口,“这天下权柄,我不想握了,淮无尘如今也不再拿得住,就由你来执掌,可好?”
姬暮野正要起身的动作僵了僵,“我说了,这天下权柄,是我帮你讨的。”
“那你要白忙活了。”陆寻英有点无赖又坦荡地回答,“你看我这个身子,哪里还活的了多长时候,别到时候中道崩殂,便宜了淮无尘那老东西。”
“活不了,我就强逼你活。”
“别闹。”陆寻英笑得有几分少时顽劣,他苍白的指尖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投到姬暮野怀中,“你我以这个定,如何?你赢了,我替你当牛做马,我赢了,你去做那个开国明君。”
姬暮野不吃他这一套,他大步走上前来,扯起陆寻英的领子就吻了下去,狂烈,炽热,专注。从他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时,他就这样。等陆寻英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才将他放开,这时候俩人已经交缠在一起,双陆连棋盘被撞到地上去,棋子也撒了一地。
“我说了,这天下的权柄我没兴趣。”姬暮野沉声道,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父兄的仇报了,我心爱之人在我面前,我再没有旁的要求。”
他又吻上去,似乎陆寻英不松口就不打算停下,陆寻英在他怀里被捏得生疼,咳了几声,但不再挣扎,将头埋进姬暮野满是铁锈味和凛冽气息的颈窝里。
又过了会儿,他闷闷地说,“可总得有人坐那个位子,我怕我活不过李静媚,到时人心要散的。”
“阿照。”姬暮野很快回答,“她身上流着两家的血,又有军功,扶她登基,关西不会有二话。况且……”
“南朝既然有一位女主上,我们这北朝,为何不能也出一位?”
陆寻英定定地看着姬暮野。这确实是个完美的提议,即便他也再找不到反驳的逻辑,给自己那个堂皇去死的理由了。
他只是吃吃笑了起来,“那没几天中原也变附佘了,也好也好。”
“那不成。”姬暮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喜欢贺兰琼林。”
陆寻英笑声越来越大,放浪形骸,又满足无比,他伸出手环住爱人的脖颈,“姬越川,既然不当皇帝,那今晚,你就只是我侍寝的将军。”
“这可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