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会。”淮瑶亦笑,进退分寸极佳,毫无错漏。“淮瑶愿与姬参军立下军令状,十五日之内,若援军不到,尽可将淮二军法处置。”
“不过么……”那双秋水明眸转了转,淮瑶微微一声叹息,“这小别关地势峻险,恐怕即便大军来到,也不能够立即扭转胜机。”她顿了一顿,瞧着两位北地主将的面容,又接着说下去,“况且正是深秋烈风之时,须得谨防火攻。小别关下向来是水火作战之地,李老将军行伍之中拼杀数十年,镇守小别关也有十几年,这样的胜机,他不会放过的。”
姬策看不上淮家墙头草的做派,可即便他也得承认,淮瑶说的一点不错,他用手杖将自己撑起来,走到沙盘前,定定瞧着沙盘上那副天堑。
“骑兵是不能用的。此地是绝地,重骑一旦填进去,常说施展不开,只要关城上倒下几桶火油,前排的马一倒,后面的大军就会。彻底全都堵死,我若是李老匹夫,巴不得把咱们都变成烤肉。”
姬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寻英,“季棠,玄甲重骑是北地的地盘,绝不能填在这条死胡同里。”
“平野哥,你想说什么?”陆寻英的手停在象牙折扇之上,不知是因为听了这话,还是因为连日的行军和宿疾,显得分外苍白。
“若想破关,必须用步卒去填,用人命去把城墙上的滚木,箭矢和火油消耗干净,守军的器械空了才能上骑兵。”
陆寻英没有立即接话,他明白姬策的意思,玄甲重骑于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有通天的本领也施展不开。北地素以重骑为主,女部轻骑为辅,步兵的数量远远少于骑兵,还有大半是为了专克骑兵而组建的战犬部,这当然更是用不上的——猛火烈风之中,狗毛可是见火就着。
关中步兵倒是甚多,可现下都驻在二百里之外,单等着面前这位淮二姑娘去筹措粮草,十日之内,急切怕是赶不到。
如此说来,谁用所部去填这个人命窟窿,就非常明显了。
陆寻英心里猛地一震,好像猛火在心头划亮,他忽然意识到,恐怕这才是老兵部的真意。
姬策见他长久没有接话,以为他在犹豫,便开口要将这个脏活自己揽下,不料陆寻英抬手,堵了他接下来的话。
“……可行。”他轻声说,声音有点发抖,但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在违逆本心,做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后,那种自然的紧张。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作中这三个人,一个把控全局,一个精算战术,一个调度生死。彼此心照不宣地。将两万五千条活生生的人命放上了天平的另一端。他说完了这些,胸膛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叹息似的声音说下去,“只是唯今此举,委实残烈已极,必损你我阳寿。”
姬策有些不忍地瞧着他,咬着牙根子硬往下说,“楚涯所部,多是啸聚山林的土匪流寇。军械最差,重甲也是断然扛不动的,只胜在人多……给他们一口饱饭,再许他们入京之后重赏厚禄,他们能往前冲……要是你于心不忍,这个令我可以去宣。”
他没想到,看上去摇摇欲坠的陆寻英自己站起来了,“不必。”
姬策不知说些什么好,该劝还是不该劝,陆寻英转过头冲他笑,“坏人让策哥做了,我落得好名声,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为将者,既然要送自己的兵上死地,就该让他们看清这张脸,连令都不敢下,人命都不敢担。不过一个缩头乌龟罢了,算什么全军主将。”
“什么黄泉路不黄泉路的,你身子不好,消停在屋呆着,我去,我是前军参军,让他们认好了我这张脸就罢,日后黄泉路上,剥皮拆骨,也好找人报复。”
姬策还想拦他,陆寻英已抬腿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离奴打量他要出去,将狐裘在身后给他系好,连日来的操劳奔波让他越发清减,在厚重的皮裘下像是一杆竹子。他伸手推在姬策肩头,力度不大,但也真让他停住脚步。
“我可舍不得策哥下地府,入黄泉。”他轻声笑笑,“我去意已决,策哥不用再拦,只管跟淮二姑娘在此排兵布阵,令楚将军所部打前锋,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得有人要去,既然人家愿意为我们用命冲锋,我们就不能负了他们。阵型、布防……做你们一切能做的,死人越少越好。”
姬策点点头,淮瑶心细如发,不免又提起一个新的问题,“姬将军那边……要知会他吗?楚涯部一直跟在他的玄甲军侧翼,若要调动,按理当由他主印。”
“这我也同他去说,他方从守江回来,身上伤还没好全,此时不在军中。”
姬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寻英,点了点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