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涯打量着这个深目高鼻的异族小将,似乎在琢磨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不过他没机会决定自己要不要出去,帐帘就又被掀开。带进来的不光是寒风,另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和铁锈味。离奴乖觉地侧身让开,一道高大的人影逆着晨光踏入帐中。
陆寻英下意识就按住了腰间的斩秋水。并非完全为了防备楚涯,而是为了防备那个走进来的人。
姬暮野身上没有披甲,一身玄色单衣尽被露水打湿,袖口卷起,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紧绷,如同石刻。
此人手里即便不拿兵器,站在那里自然就像是把出鞘的凶兵。
野兽对野兽的气味最为敏锐。楚涯握着开山斧当即站起来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帐内,连炉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陆寻英和许华严双双站在他俩侧边,俩人都是文将,站在那像是老鹰旁边的两只小鸡。
姬暮野没有看陆寻英,也没有看许华严,眼睛径直锁定了交椅前头的楚涯。
“人呢?”
就这么两个字,声音不大,沙哑低沉。
他说话不客气,楚涯也被激出了火性:“姬暮野,管好你的嘴,这是老子的地盘!你以为带了兵又能怎么样……”
“一刻钟。”
姬暮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明天会下雨,“秦川的玄甲骑已经在栅栏外架好了强弩。一刻钟内,我不见姬策,这里就不会再有一个活人。”
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抹去小臂上那一滴未干的血迹,眼神可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包括你,楚寨主。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挂在金鸾关的旗杆上。我认识的亡魂很多,能招来几个也好。”
楚涯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固然是个不怕死的亡命徒,但眼前这位比起亡命徒,更像个杀人的家什,他知道姬暮野不是在威胁,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既定事实。
“越川。”
陆寻英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姬暮野和楚涯之间。
“别冲动。策哥还在他手里。”
“你也要拦我吗?”姬暮野皱眉。
陆寻英摇摇头,声音温和:“我是要拦他。如今玉石俱焚,对谁都没好处。”
姬暮野的目光在陆寻英脸上停留好久,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终于微微收敛一些。
“楚寨主,”陆寻英转过身,看着已经有些坐立难安的楚涯,笑了笑,“你也听见了,他是北地的少将军,我管不了他。你的那些兄弟哪怕没病死,能挡得住玄甲骑一次冲锋吗?把人交出来吧,咱们坐下来再说瘟疫若何。”
楚涯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帐外,黎明的微光中,隐约可见黑压压骑兵阵列,如同一群沉默的乌鸦,正在上方张开羽翼。
“算你们狠!”
楚涯猛地把开山斧往地上一扔,咣啷一声巨响,“老子认栽!但有一条,若救不了我营里的兄弟,老子做鬼也缠着你们!”
他回头冲着屏风后面吼了一嗓子:“把人带出来!”
屏风后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两个小兵推着一张简易的木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的人身形消瘦,裹着厚厚的一张毯子,面色现出潮红,时不时压抑几声低咳。
姬暮野双唇一抿,径直走过去挥开旁人,将轮椅捏在了自己掌中。
“还成吗?”他低声问。
姬策精神不大好,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回话:“活着呢。”
姬暮野喉结上下滚动,好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半晌只好嗯了一声。
姬策缓了口气,抬头看着了陆寻英,眉头又皱起来:“怎么轻涉险地?”
“为了救平野哥嘛,死上千百回也认了,够义气吧?”
陆寻英见着他,心神也放下好些。他很自如地走上去,另一只手搭住了姬策的轮椅,正好跟姬暮野的手交叠,拄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姬策,“平野哥,下次还独身出营去会土匪么?”
“……滚。”姬策脸皮薄,吃他一刻薄,登时撂了脸子。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楚涯哪里容得他们在这聊上。
专在此时,许华严不动声色走了上来:“既已团聚,先说正事吧。”
楚涯几乎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姬暮野、淮岑:“下毒者……究竟是谁?”
姬暮野将姬策身上的毯子掖好。
“金琼关里逮着的,就混在太医队伍里审了几个时辰,也不是个有骨气的,都招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沾血的供状扔在桌上。
许华严脸色有点发白,“是太医?”
“是道士,也有太医。我和左军分开审的,也不全是,有些奉过命令,有些就什么也不晓得了。”姬暮野冷笑道,“怪不容易的。天家下的密旨,一为阻关西军入关,二是为了你,楚寨主,怕你做大反攻关中。一石二鸟的绝户计。”
陆寻英与姬策早有猜测,故而没做声,许华严听毕,面有金纸颜色。他咬紧了唇,咬得唇上几乎有白印子,可什么也没说。
“至于毒么,那道士说是宫中造丹房所赐,叫红灵丹,乃是丹砂、赤铜与明矾,加上药引子精炼而成。”
“既然知道是什么,可能解么?”楚涯急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