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陵锦绣京都,大事多得很,也不当总牵念着死人,是吧。”
他倚着桌边,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没有接话,灯火在他侧脸上打下一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淡泊似游魂。
“话说到这,我也不藏着掖着,文光,关中如今烈寒几似北地,本是不应有大疫的,别怨我说话难听,是你们来了才有。”
“季棠,这是什么意思?”
“许文光,你是聪明人,猜猜?”
许华严良久没有说话,陆寻英又撩拨他,“那些太医署的人,是你亲自点的么……”
“是陛下所拨。”许华严的声音里掺杂上一点苦味。
陆寻英从鼻孔里极轻地哼笑一声,“嗯,我猜也是。不过也不当委屈了陛下,没准儿,我是说没准儿,真就是巧合,真就是关中的命呢?……淮少公子已经带人去查了,若是没事,到时候再放行;若是有事么,咱们这也算是先小人,后君子。”
许华严没再说话,那背后未点破的东西多,他此时尚不知如何开口,怎么开口。
“罢了,如今底事皆未可知,文光,我看你随身带的东西不少,都是什么?”
“嗯?”许华严回过神来应一声,自随身的琴囊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是极好的蜀锦织就,灯火之下流光溢彩。
陆寻英挑眉看着他。
他解开细绳往桌上一倾,哗啦一声,明珠金叶,翡翠手镯,赤金弹子,大大小小的珠宝滚落一桌,昏黄的灯光之下,竟有曜日之光。一时珠光宝气夺走灯辉,与军府格格不入。
许华严叹了口气,“朝廷拨的银两都在车队里,既进不来,这些便先拿去用。”
他神色淡然,仿佛倒出来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一堆瓦砾,“虽是杯水车薪,换几车药材,几口薄粥总还是够的。”
“这是你的私产?”
许华严嗯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几颗滚落到桌边的珍珠拨了回去,“有些是变卖所得,镯子是昭音托我带来,还有些是当年你在京中赠我的玩物,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依旧由你用在关中百姓身上。”
陆寻英扫了一眼那堆价值连城的细软,目光最终落在那空瘪下去的琴囊上。
“文光,”他忽地问道,声音里没了原先调侃意味,“既带了琴囊,如今‘寒英’何在?”
许华严系着锦袋的手指僵了一下。屋里的空气凝固了,灯芯噼啪作响,将他腰间那块梅竹双君映的忽明忽暗。玉佩上的竹叶纹理清晰,却因主人的清瘦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悬着。
陆寻英又等了一会儿,许华严没再回话,他只是默默将空荡荡的琴囊折好,又收起。
“路途遥远,怕磕坏了,留在京中。”他淡然道。
许华严的琴,是以长于北地,寿终而亡的金丝桐木为底,试音之日,周陵轰动,文人雅士,伎工乐师争相来听,皆言有空山落雪之音,故得名“寒英”。昔在长安醉花柳,无论琼林宴饮,又或西山踏雪,总有周陵世家中第一的才子,也总有此琴。
如今琴囊尚在,价值连城的寒英古琴已无踪迹。
陆寻英弯了弯唇角,没有点破。
公事已罢,屋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桌子的金银珠宝。
山隔山,水隔水。夜深万丈,沟壑千寻。
“文光,当初的事,还恨我吗?”
许华严立在灯影里,沉默良久。
二人没有一字提及是什么事,二人心知肚明是什么事。
“恨你什么?”他温柔漂亮的眼睛里好像被灰霾住,而后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季棠,我如今不恨你,也不恨陛下了。”
他伸手抚着腰间那枚冰冷的玉佩,“是我软弱。”
“我想做个纯臣,却护不住君父;我想做个君子,又保不住婚约;我想救济苍生,终究只能拿一些阿堵物来买命。”
“还有整顿乾坤之志么?”
“季棠,若我连关中三镇军民都救不了,何谈整顿乾坤?”许华严温柔地回避了他的问题,陆寻英复要说什么的时候,离奴敲门进来。
“二公子,外头有人要见少将军。”
此时姬暮野跟着淮岑去,有事自然是找到陆寻英头上。
“谁?”陆寻英问。
“……楚涯,他说愿意放还参军,前提是要……要……”
“说,别吞吞吐吐的。”
离奴看了一眼坐在桌旁边的君子,“要许大人的……”
“官印?粮食?”
“不,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