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绝户计。”萧祁瑾开口,声音有些打飘,他嗫嚅着,“这事若做了,朕……”
灵犀子满不在乎地掸着袖子,似乎并不在乎萧祁瑾的回复,“如此说来,您还想当那个被他陆寻英拿剑指着鼻子的窝囊废。”
“灵犀子。”萧祁瑾被激,强压着火开口,“我纵了你,如今你什么也都敢说了。”
“臣不敢,只是说句真话。”灵犀子在袖口发现道褶皱,神经质地抻了好几次,“世人皆知,关西和陛下您,如今离撕破脸就剩一张纸挺着,淮无尘那老家伙不老实,而京畿禁军么……”他轻声笑了笑,“这十停里倒有六停是中书省的人,剩下两停,是尚书省的人。”
“如今有了太子,皇后娘娘自然是十成地忠心于您,可人抵不过势啊……”他叹息,“等到北地铁骑踏破了金鸾关,您还能护得住他们两个?”
萧祁瑾坐着未动,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若是做,杀生百万,伏尸千里;若是不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唯能在心中告诫自己,非常时世当以雷霆手段,他既以弑父夺来权柄,也必须以暴力才能守住。在此时他犹想念李静媚带有一点铁锈味的怀抱,她常年握刀提剑的手极稳,似乎稳得住他的江山,可似乎又极冷,像能从背后刺穿他。
于是他更如芒在背,不敢安寝。为她的爱也为她的野心。但无论如何,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个人间至尊的位置,就总是有人要死,且要死的不止一个。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似乎有些什么在那双眼睛里熄灭了。
“人手你能安排?”
“贫道可巧在太医院有些旧识。”灵犀子满意地笑起来,放开了被他自己揉皱的衣袖。
“让他们做得干净点……别太过了,毕竟也是人命。”萧祁瑾的声音极轻。
灵犀子做得很快,萧祁瑾的旨意也传得快,他似乎有意不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官邸枯坐的许华严约到下午就领到圣旨:户部万两的白银,官仓万斤粮米,还有二十名太医院的精干医官。
他刻意又问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的学生见自己终日郁郁不乐,来哄自己开心。得知消息确实,这端方君子罕见喜不自胜。
他连夜去领旨谢恩,路上朱红宫墙耸峙,将他清瘦的影子夹在当中。回来后又是一夜没睡,生等到第二日就出发启程。学生们皆来送他,尚书令的脸上终于露了笑意,因为终于能为这摇摇欲坠的天下做点什么。
然粮食少,而灾民众,他一路走一路放粮,可他毕竟极长数算,不过寥寥数天,只稍微一掐就意识到,这粮食要不俭省着用,他决走不到关中。
他素知道关中水旱,也为此夜不成寐,可没想过严重成这个样子:道边隔几里路就可见倒伏的尸身,野狗成群,吃死人吃得膘肥体壮;暴虎眈眈,白日就入市伤人。更倒霉的是,一路上不知冲犯了哪路星宿,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瘟疫蜂起,粮食本来就少,这下子更不够数。
在岳王河边他们被一群暴民围了,花了不少功夫才得脱身,一片混乱里许华严眼见个小姑娘要被推下水去,亏得护卫眼疾手快,生从岳王河咆哮的浊浪边上拽了出来。小姑娘野得很,对着护卫又踢又咬,折腾得没劲了,听见马车里堪堪响起一个温和的嗓音。
“把她放进来。”
护卫迟疑了一下,那个嗓音在催。
“快些。”
小姑娘身子一轻眼一花,就被扔进了有着淡淡香气的马车里,她是百姓的孩子出身,天不怕地不管的,闻见车里香味就想骂这官老爷演的一出好父母官,赈灾还要熏香莫不是嫌老百姓腌臜。可找了一圈,没见着香炉,那香气的来源是马车中央端坐的一个男子,面容清俊如玉。
“找什么?”
小姑娘大咧咧往他面前一坐,“找你们这帮当官的良心呢,不知丢在哪里了吧。”
“别生气,姑娘,我是朝廷派来赈灾的。”许华严耐心地解释,语气温柔,说话时俯下身与她同高,离近了,更显眉眼俊美。
小姑娘呸一声,没受这等美色诱惑,清脆地辱骂道,“屮你祖宗,我爷娘饿死的时候怎么不来,现在?晚了!”
这回许华严笑了,而后,他又叹口气,“我不是神,姑娘,救不了许多,只是能救多少救多少。我食朝廷官禄,官禄取之于民,只能尽力以报。”
小姑娘没念过书,一时没想好如何反驳,耳听得此人又问,“你去哪里,我捎你一程?”
“我去金鸾关找旱龙王,我要当匪,得填饱了肚子,再杀尽你们这些当官的。”
许华严点点头,也不多问,“正好,我也去金鸾关。”
这回,轮到小姑娘愣住了,“……你不杀我?”
“杀你作甚?”
“我要当匪寇啊。”
“世道如此,以至于垂髫小儿为求活命,都要落草为寇,我是百官之首,有何面目劝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