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竹的目光在涂月脸上停了一瞬,等她转过头来,已换上从容淡定的微笑,向两位宫女颔首道:“是她啊,早上的确是我派出去的,忙起来就忘了。”说着,向两位宫女微微躬身回礼,从袖笼里摸出两个金锞子递过去,“多谢王妃娘娘招待,还如此郑重送回来,劳烦二位了。”
听她这么说,两位宫女才齐齐松了口气,两人互相交换了个“吓死我了”的眼神,朝何守竹与涂月施了一礼,接过赏赐便倒退几步出了小院,忙不迭地跑回去了。
“大人,这位……是?”见宫女退了出去,何守竹身后的扈从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他从刚才起一直站在院落角落,将这出戏从头看到尾。他自出景都就跟着何大人,这位东馥林王妃送回来的陪侍,可从未见过啊!
“这位是严左相家的千金。”何守竹扶着一旁竹椅子的靠背,面色不改地继续吩咐,“我还有些事情要同这位贵客闲聊,你们先散了吧。”
扈从们应喏,陆续退下,最后那个顺手带上了门。
“坐。”何守竹一摊手,示意涂月在石桌旁落座,顺手取来茶盘上干净的杯子,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动作熟稔,面上波澜不惊,仿佛二人回到了女学之中,小池边上,用着茶水推杯换盏的旧时岁月一般。
涂月依言坐下,端起茶杯。
“你瘦了。”
“你瘦了。”
二人异口同声。
何守竹笑笑:“从景都过来,一路颠簸,舟车劳顿,哪有不憔悴的。”她拿起自己的茶盏,倒是不喝,在指尖盘玩,“反倒是你,不单瘦了,还黑了许多,也不知该说东馥林那王妃眼神好,还是你的面目实在可憎,她竟还能认出你来。”
“那你呢?”涂月喝一口茶,是大景的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你不也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那必然是你面目可憎,不声不响就消失了,这些年连个信儿也没有。”何守竹终于喝了一口,隔着茶盏腾起的温热蒸汽,看着她的双眸,“连我成婚时,想给你下帖子也找不到去处。”
“你成婚了?!”涂月低呼,腾地一下站起来,不留神把茶壶撞到,热茶扑了一桌,“和谁?”
何守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有条不紊地扶起茶壶,从旁边的水桶里,汲好一壶新的,放在红泥火炉上烹煮,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她清俊的脸上染上一次火光的温柔,嘴角微微提起,带着几分压也压不住的幸福和羞赧。
“你见过的,林攸之。”
“啊 ?”涂月几乎要跳起来,“可是林何两家……”
何守竹慢条斯理地啜一口:“你是离开后不久发生的事。那时我被解除了盐铁使的职位,太子……先太子命我回家思过,我便赋闲在家。那些日子我闲得发狂了,每天读书写字,或是数院子里的墙砖。后来,林攸之上门了。”她轻声笑了一下,短促而柔软,“他一上门,便是提亲。我爹自然不肯,林家也不肯,两边闹得不可开交,软的硬的轮番上阵。”
她眼睛放在茶壶上,看壶嘴慢慢冒起白雾。
“何苦呢。为了我这么一个人,闹得满城风雨。”何守竹轻轻叹了口气,“可他却偏偏犟上了,林家给他放了狠话,若是再执迷不悟,便断绝关系,族谱除名。可他却丝毫没有犹豫,转头去求了……太皇太妃。”
提起太妃,涂月抬起眼睛。
“君既如此,我必不负之。”她取来垫布,提起滚烫的壶子,重新泡上茶,“只是好笑,他被门阀视为叛逆,我亦是清流眼中的叛徒。成婚后,我俩搬去了桐花巷,住回了原先那破败的小院,过了好一阵的平静日子。去岁,太皇太妃重整盐铁之事,才将我想起来,重新拉回朝堂上。”
“妙殊……如何了?”二人对坐,慢慢对谈的日子实在有些让人怀念,涂月极自然地想起了旧相识。
何守竹的手一顿,她将垫布整整齐齐叠好,四个角对齐压平,放到一边:“我之职能,不涉后宫。”说完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妙姝如今被太皇太妃看得紧,我感觉,情况不大妙。”
“我们之中,原本数她最爱交际,爱热闹。”涂月叹口气,“如今却是她囿于宫闱最深。”
“你不知道吧。”何守竹笑笑,“如今后宫一应大小事务,都由柳师掌管,现下是太皇太妃手下第一亲信。没想到,太妃在提议光复女学时,便将局布下了,而女学弟子,都是她筹谋的棋子。”
“那你呢?”何守竹忽然抬起头,冷不丁问道,一双眸子直直望向她。是质问、是探究。
涂月一愣,一时噎住,她手里端着的茶杯,杯沿已经碰到了唇,却停在那里。对这句诘问,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是说,你这几年,在哪里过活?”见她停滞,何守竹移开目光,心内已有几分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