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舟奴在曲馆演了三日,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第四日,曲馆休息,尹林大大小小的杂戏馆中忽然涌现出了不少自称“纸舟奴”、“笺舟驭”、“驭纸舟”的仿冒者,模样囫囵一看挺像,但神韵却差了不少,唱着的全是笺舟奴的词,恐怕是这几日的观席里混进了不少记戏人,偷偷记下了笺舟奴的新唱词传了出去。
一时间,尹林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这几折巧戏,连巷子口嬉戏的孩童嘴里也嚷嚷着:“采来采去,都是替别人忙!”
涂星今日提着些肉菜来看望涂月涂荧,穿过小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但脚步未停,在巷口与涂蟒碰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小院走。
“最近我们药局的管事进了一大批楮皮。”涂蟒一面将活蹦乱跳的虾倒进水盆里,一面说道,“那东西在南黎还算有用,在东馥林能有什么大用?要那么多干什么。我查了往年的册子,那些量,够用几十年哩。”
“傻子。”涂星随口怼了一句,“你真当人家拿它当药卖呢。”见涂蟒一个白眼翻过来,他连忙赔上笑脸,“这几日我听师傅们说……”他压低声音,“广临王在找人打模具呢。”
“什么模具?”涂月抬起摘菜的头。
“是印什么票据的模具。”涂星打开自己带来的水兜,里头装着一大堆像甲虫一样的水货,老板说叫“虾姑”,他瞧着新鲜又便宜就全买来的,这会儿倒不知怎么下手,“东馥林的钱和大景钱南黎钱都不太一样,”他腾出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来,其中几个锈迹斑斑,“你瞧,大景钱、南黎钱都是纯铜的,不容易生锈,这东馥林的钱是铜铁混铸的,用不了多久就锈了。”
“那是要铸新钱的模具?”涂蟒问道。
“不是,是印票据的模具。”涂星收回手,“我那铁匠坊的师傅不让我靠近,但是过水的时候我偷摸瞧了一眼,似乎是印什么票的,看着和当票押票有点像,或许是要替代铜钱铁钱的新纸钱。”
“那楮皮同钱有啥关系?”涂蟒放下水盆,坐了过来。
“这你就不知道吧。”涂月故意卖了卖关子,“楮皮打碎了混进纸浆里,可以造出一种异常坚韧、耐用的纸来,即便是受了潮,也不容易坏。那纸的表面因为混了楮皮的纤维,看着像是涟漪一般,故而被称作水纹纸。”
“那这纸是做什么用的?”涂蟒挠挠头,“做钱?真有人愿意把真金白银哪怕是铜板铁板,换成一张纸吗?”
“若是东馥林以朝廷的信誉担保,倒是可以一试。”涂星摇摇头,将那堆虾姑也倒进水盆。
“我大胆猜测一下,东馥林怕是要有大动作了。”涂月沉吟片刻,说道。
“什么大动作?”涂星蹲下身子,三个脑袋凑在一团。
“若是为了收铁钱,铜钱,那就有可能是为了打造兵器。”她慢慢说道,“铜铁散于民间,虽然分散,但总量却极大。这两年大景对东馥林的矿产出口卡的越来越紧……大概。”
涂星点点头:“没错,我听坊里头的师傅说,从前年开始,坊里头拿来精炼的粗矿质量就差得很,今年尤其不行。”
“可就算是现在开始收,也未免太晚了些吧。”涂蟒摸摸下巴,“除非,这一波他们不是冲着南黎去的!”
“是大景!”涂月低呼,“他们要对大景动手?”
“大景?”涂星瞪大眼睛,“大景吗?他们敢对大景动手?”
在南黎人的心中,大景依然如同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是不可觊觎的神祇。
“并非不可能,如果里应外合,腹背受敌,大景怕是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坚不可摧。”涂月拈起一根苋菜,“你说腹背受敌?北方……簇簇尔?”
这个名字对涂星涂蟒而言,过于遥远,他们茫然地摇了摇头。
“天下要大乱了。”看着他们两茫然又天真的眼神,涂月轻声说。
一只虾姑弹着尾巴,啪嗒一声从水盆里蹦了出来,摔在地上。涂星正要去捡,后院里跑出来个海岛女人,指着虾姑叽叽呱呱的笑着,凑过来干净利落地掐起来,另一只手和涂月比划了几个手势。
“你认得这个?”涂月回她。
女人点点头,将那虾姑尾巴展开,比了个捅进去的动作。
“你会做这个?”涂月笑笑,“那这个就交给你弄吧。”
女人点点头,捧着水盆兴高采烈地走进灶房,又叫来几个同伴帮手,几人热热闹闹地张罗起饭桌,连涂月手下的菜也被她们笑嘻嘻地拿走,几人分了摘。
“她们就是海岛上被卖过来的女人?”涂蟒看着热热闹闹的灶房,问道。
涂月点点头:“是啊,我与笺舟奴说好了,再过几日便有人来接她们走了。”
“真可怜。”涂星摇摇头,“被自己的族人出卖。”
涂蟒的眼睛又乜过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