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数不清是第几天了。
南黎的天,被云盖得严严实实,雨却落不下来。
姚家集里一片狼藉,屋子几乎都成了一堆焦炭,地上满是碎裂的木头、竹子,散碎的布料,和一些……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涂月坐在坪里头,手上端着一碗米汤,看着从各个聚落赶来的头人和管事,一时间忘了喝。直到米汤凉透了,她也还是颓靡地放下,难以进食。
韦氏赶来的管事坐在她身侧,脸色也不大好,同样望着面前的米汤,时不时摇头叹气,二人相对无言。
往来的聚落头人各自安顿好族人后,便也来到坪里,同他们一起坐着,对着米汤唉声叹气。
“涂月姑娘,”管事的放下碗,“韦公命我们看来,本是想看看靖山值不值得结盟。如今这样,若是咱们退缩了,反倒失了南黎人的风骨。”
涂月惨然一笑。
“韦公说,能带着一群山民把东馥林的军队打得丢盔弃甲,必不是俗人,本想着见上一面……可惜。”那人摇了摇头,“没想到竟折在了这里。”
想起头人、月阿婆,还有……稻伯,涂月脸色一暗。这般折损,实难是聚落所能承受的。眼下阿桑也伤重昏迷,竟暂无一个接班的可以将族民组织起来。
韦家管事一拱手:“待靖山一脉重新恢复,届时需要南境帮手,传信便是,我先替韦公应下了。只不过……南境沿海多年受海匪侵扰,如今也是左支右绌。”
涂月点点头:“有您这一句话,业已足够。只是眼下,靖山一脉先得自己凝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才好向韦王开口。”
“正是。”管事一揖,“现下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我得带着人回去复命了。你们……保重。
接下来几日,坪里头的人都渐渐散了。
涂月站在寨门外,看着芒岭的方向,身后,脚步声渐起。一个周边聚落的老人蹒跚走上来,颤巍巍地递给她一片方形的小布。
涂月接过细看,巴掌大的小布上,稀落地织着太阳、月亮和云纹,皆是南黎神话中的吉兆,她不解地看向老婆婆。
“这是我家世代传供着的,本想这一趟供奉给母神,也算还了愿。怎知碰上这事……”老婆婆目光落在那块布上,有些惋惜,“如今,便给你了吧,愿母神也护佑你,护佑靖山,护佑南黎。”话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看她脚步艰难,不知跋涉了多远才来此地参加母神祭。涂月小心地将那块小布收进怀里,见齐千山、涂星等人走了过来,她转过身:“进屋说话。”
十来个人把破败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但上首的三个位置却空着,谁也没坐。涂月叹了口气:“你们,怎么想的?”
“要报仇!报仇!”涂蟒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
“你别一惊一乍的,有话好好说。”涂星被他吓了一跳。
这句话却不知怎么戳了涂蟒的痛点,他对涂星怒目而视:“要不是你那好爹爹,头人和月阿婆都还好好的,岂会罹难?你倒还有颜面指责我了?”
“我!”涂星戛然而止,一时语塞。那句他不是我亲爹就在嘴边,却终究无法说出。无论如何,若非稻伯拉扯,他也长不了这么大,恐怕早就夭折在林间了。
“莫要吵。”涂月起身制止,“外患未除,怎么就窝里斗起来了。”
涂蟒这才闭了嘴,只是仍然梗着脖子,扭过头去不看涂星。
“报仇,必须要报仇!”阿妈和兰孃相互搀扶着走进来。
“阿妈,你怎么来了,如何不好好休息?”涂月放下手里的东西,忙上去搀扶。阿妈随她走进来,拍了拍她的手。
“多亏月阿婆给的药,我和兰妹儿都好多了,想起来很多事情。谷里头那些伤员,还有好些人的旧疾也都受了她的恩惠,”她同样推拒了上首三个位子,缓缓在角落坐下,“月阿婆的恩,咱们得报。”
“自然是要报的。”堂内众人点了点头。
“况且……”涂月突然想起一事,“此番东馥林受挫,咱们又斩下他一员大将,恐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轻易放过南黎。加上芒岭的胡氏,怕不是个软骨头,东边要什么他给什么。这回我去芒岭,找到些东西。”
她将在朱王旧院中翻到的通信内容一一说出:“胡氏觉得位子坐不稳,至今还在追索朱王踪迹。而朱王覆灭之事,恐怕与东馥林也脱不了干系。”她顿了顿,“二三年前,东馥林就与朱王协商过酒芹种植推广之事,但朱王断绝了此番提议。胡氏继位后,也试图拉拢韦王一起,也被拒绝了。想来……此番韦王过来示好,怕是也有想联合靖山,一起反胡的意思。”
“还有一事,我不甚理解。”齐千山开口,众人望向他,“虽然东馥林几次三番骚扰南黎,但显然,并未将南黎视作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那酒芹之药,究竟是为谁准备的?”
一语起,四座惊。
“难道,是为了大景?”涂月一语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