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哽咽了下,努力保持着平静,缓缓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细细端详着他。
他已经长得这样高大。
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还未这样与他正面相对,这样好好看过他。
冷峻的眉峰,深邃的凤眼,高挺的鼻梁,温润的双唇……
“你知道吗,你与你的父皇是那么的相像……”她靠近了一些,“尤其是这双眼睛……”
她抬手要抚摸他的脸,却被他偏过头避开了。
钟景宸往前迈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萧雪菡。
“母后还记得父皇啊。”
萧雪菡愣住,随即强颜讪笑着道:“你……说什么呢,母后怎会不记得你父皇……”
“母后说朕像父皇,那母后每次与皇叔欢好之后,再看着朕,不知母后心中又是作何感想?”
他目光沉沉,几乎是咬着牙毫不避讳地说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似凿在他的心上。
萧雪菡如被沉重一击,霎时羞愧不已,她愣愣站着,眼中不住开始流出眼泪。
钟景宸别过眼不去看她。
“母后和皇叔的事情……”他刻意说出“皇叔”二字,“母后不会真的以为……朕不知道吧?”
凌厉的目光骤然自他的双眼中投向萧雪菡。
“啊……不……”萧雪菡崩溃地抱着头,“景宸……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别叫朕的名字!”他咬牙说出,死死忍住眼里流转的泪,走近萧雪菡。
“母后既然做得出来,还怕朕说吗?”
他将那根变了形的金钗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萧雪菡循着声音,看到了那根被钟濯含拿去的金钗。她蹲下身,捡起金钗……
想不到他竟然利用这根金钗打开了束缚他的锁链,在祭天大典这天趁着锦羽卫送饭打开牢门时将他们一一击倒。他身手不凡,在没有任何束缚之下,几个锦羽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从此我见了它便如同见了你,在这漫无边际的孤冷长夜,也便如同有你陪在我身边……”
彼时他深情款款的话音仿佛还在耳畔。
他,又一次利用了她。
萧雪菡闭上眼,将金钗收在手中。
“因为母后,因为母后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底线,朕,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他看着萧雪菡咬牙说道,“母后……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朕的?为什么总是要和别人一同……来对付朕?”
“不……景宸……不……”萧雪菡摇着头哀求地拉住他的衣袖,“母后没有……母后是爱你的啊景宸!”
“爱我?”钟景宸反手抓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一步步逼近她,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的涕泪裹挟了他的面颊。
他心如刀割,他想到了自己一直未真正靠近过的母亲,他有时甚至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他的母亲……
他又想到了自己永远失去了的孩子,想到了此时还在床上昏睡不醒的阿阮……
“景宸……”萧雪菡害怕地避过他的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闭上了眼,随即重重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紫坤宫。
“以后非朕的命,不许太后出宫一步,也不许任何人踏入紫坤宫。”钟景宸朝锦羽卫首领苏钦卫交待道。
“是。”
“还有,看守地牢不力的几个锦羽卫——杀。”
苏钦卫深躬着,心里震惊不已。
他立即跪下来:“陛下,属下求陛下开恩,他们……”
钟景宸眼中凛过一丝寒光,苏钦卫心中一颤,咽下了还未说完的话。
紫坤宫宫门从外面被紧紧合上。
萧雪菡紧咬着下唇,痛哭流泪,瘫坐在地。
永贞三年,她正值妙龄十七,在祭荷大会上扮荷花仙子的她,第一次见到那位如神仙玉人般的俊美青年,彼时的他被几个人簇拥着,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却不知他就是当今皇帝。
“出水芙蓉,娇美绝俗”是他对她的评价。情窦初开的她遇上了这个令她倾心不已的人,并且以为他对她也如此。
然而,她爱钟澄钰,钟澄钰眼里却似乎从未真正放进过她。她进了皇宫,得了妃位,也生下了他的儿子——这个与他相像却更加出类拔萃的男子,可这唯一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便被迫予了他人。
他长大了,继承了他的江山,可他的眼里,似乎只有他的皇后——那个被接进宫来的孤女……而没有他的母亲。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一阵刺痛。
她当然知道钟濯含轻薄,也知道他们二人之间叫做“不耻”,可至少当她与他在一起温存之时,他的眼里是真的有她;也只有他,在这些年的寂寥与空虚之中,还能给她一丝丝温言软语的慰藉……
可如今,就连这不耻的慰藉也没有了。
她摊开了手,手中紧紧捏着那根金钗掉落在地。她没有想到,钟濯含竟会那么执着,如疯魔了一般,执着至此。
她的这一生,与钟氏一族牢牢牵绊在了一起,她却从未看懂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至此,她深深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