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柔意气风发地回到东宫,看着住了十五年的宫殿,心潮起伏不已。
十五年,她最好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但值得。
她很快冷静下来,毕竟要母仪天下了,必须要更加端庄雍容才是。
她命贴身宫女打点箱笼,旋即去了儿子住的麒麟阁。
姜怀谦将吃完午饭,正立在窗前喝茶消食。
“母亲。”看见她,立即近前行礼。
他已经十三岁了,不知是不是长了年岁的原因,再不似以前那般黏她,行事说话有礼有仪,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芸柔有些微难过,但也明白,他是皇孙,是未来尚国的主人,最需冷静克制。
“快起来,母亲有事对你说。”她扶起他,拉着他在紫檀榻上坐下。
“怎么了?”待说完立太子的事,见他面色如常,并无欣喜,芸柔立即问道。
“太突然了,儿子一时有些……”说到这里顿住,似是寻不见合适的字词,抿唇半响,又道,“陛下真要立我为太子?”
“是啊,一点儿也假不了。”她拍拍他肩,“你是陛下唯一的子嗣,非你莫属。”
“陛下会召见我么?”
这一问,提醒了芸柔,是啊,立太子此等大事,陛下不亲自跟他说,只让自己告知一声,合适吗?
但旋即想到,明日降旨就见到了,再多的话到时说更好。于是道,“会啊,你好好准备就是。”
她握住他手,“明日起,你就是这东宫的主人了,凡事要自个做主,虽有臣僚辅助,但你须记得,你是君,他们是臣,决断要自己拿。”
一顿,又道,“真拿不准主意的,就来问母亲。”
“是。”
又叮嘱了好多,这才开始吩咐仆从,先宫女,后内侍,最后让人把许棠带过来。
说实话,芸柔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可这是先帝的意思,不得不遵。
看着她那红肿的脸,她心中的不快才消了些。
“许棠,从今儿起,你须好生服侍皇孙,若有一点儿差池,就是凌迟之罪。”
“婢子遵命。”许棠跪在地上,平声静气地应道。从他离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放了下来。
他安全无虞,那么她就能面对任何磨难。
“贱婢,没人教你规矩么?”芸柔喝道,“来人,教训这不知尊卑的东西!”
两个宫女上来,手指木棒,朝着许棠的脊背乱敲乱打。
片时,人就扑在地上。
但一声不吭。
怀谦看在眼里,又佩服又难过。
芸柔却是痛快得很。
该死不死的贱婢,就合该赎罪。
想到这里,她突然感激先帝的决定,可太好了,与其一刀砍头,还是这般慢来解恨。
她瞅着她,良久才示意停手,“贱婢,以后多学着点儿,否则有你受的。”
待芸柔离开后,怀谦让人扶许棠去歇息,又给送了膏药。
“你忍着点儿。”宫女荷花帮她换了衣裳,一面给她上药,一面低声道,“皇孙人不错,只是碍着太子妃的面,没法做甚么,你千万别记恨他,好好服侍,总有出头之日。”
许棠含糊应着,她从来不想甚么出人头地,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现在就更不想了,她只想知道他的消息。
* *
打点箱笼,清扫坤宁宫,搬入,芸柔足足忙了好几天。
这期间,庆允下了几道旨意,除了册立的,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将宗正寺的王得济调入御史台,做了名监察御史。
对此,朝廷上下,京师内外,皆是议论纷纷,不知王得济烧了何等高香,能得陛下青睐。
芸柔自是心知肚明,异常欢喜。
于是收整利落的第一时间,就去请见陛下。
她换了藕色金凤纹袄裙,头戴凤钗,妆容精致,所过处,留下淡淡的玫瑰香气。
庆允正在批折子,但还是让她进来了,问有何事。
“妾备了点心,想请陛下移步,尝尝。”她拜礼后,起身,走到御案前,柔声道。
“朕也想哇,可这些折子,”他无奈地耸耸肩,“改日吧,好么?”
不等她回答的,又道,“虽已除服,可朕甚是思念先帝,想去大佛寺烧香供经也不得空。”
“你替朕去如何?”
“妾之荣兴。”她立即道。
“那就有劳你了,需要甚么跟刘琪说。”他拿起另一本折子。
她看着他,余下的话说不出了,也不能再说,于是告退。
回到坤宁宫,她立即让人查了黄历,可巧,第二日就是上香的好日子,当即命人准备,又让人去请旨出宫。
是夜,她沐浴斋戒,早早歇下,翌日天一亮,就乘车赶往大佛寺。
大佛寺在京城西十里处的西山上,是先皇后捐资修建的,虽是皇家寺庙,却不禁百姓入内,是以香火十分兴旺。
护送的是方长荣,是陛下点派的。
芸柔坐在车上,悄悄掀起车帘,就见那长大身量坐在马上,一身铠甲,在晨光上很是亮目。
她不由心一颤,悄悄抿唇笑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如果说一开始她有多讨厌他,那么现在,她就有多倚重他。
那事的倚重。
三年前,庆允从宗正寺回来后,不知为何就变得清心寡欲,日日不是读书,就是钻研棋谱,她缠着绕着也不成,他总是说要仔细,要提防。
而他却反缠着她,见缝插针地就钻进她裙子里。
他力气大,花样多,没几次,她就默认了,再不打他,甚至还帮他。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她赶紧放下帘子,坐好。
兵士的声音传来:“报告卫长,寺中主持已在山门立等,入寺百姓都在做登记,山周围已检查完毕,无有贼人歹徒,岗哨已就位。”
“知道了,需仔细警戒,不得有误。”他的声音清脆有力。
她听着又笑了。
不一时到达大佛寺,她款款下车,身披白斗篷。
百姓都争相瞧看她,新立的皇后。
这不是她第一次过来,这几年里,她都有来,都是为庆允祈福。
所以跟主持都熟悉,供经流程也熟稔。
供奉毕,还是进静室喝茶。
只一杯,她就足了,然后说要歇息片刻,起得太早,又坐了这半日车,确是乏了,主持等人立即退下。
静室不大,除了茶桌,就是一张禅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