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是有的,从前年起就没了,今年一定没有。”脸上长须的年长的一个,说着咔嚓折断一块枯枝。
年轻的鼓起嘴,“没有?那咱们这累死累活算甚么!”
“为国尽忠,报效朝廷,报答陛下。”
“别扯这些没用的。”年轻的道,“我娘给我说了一门亲,还指望我多寄些银钱回去做彩礼呢!”
“你的月银呢?”
“那点儿银子,也就够糊口,根本没有积余。——这皇家卫士,说着好听,没甚么用啊。”
年老的叹一口气,“知足吧,咱们还是好的,月月银钱到手,光禄寺都要减员了,一大批厨子得回老家。”
肃王听着,身体慢慢前倾,忽然有人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他一惊,回头见是十皇子,立即起身,拉着人往回走。
“是何人啊,皇兄,我还没看明白呢。”
“非礼勿视。”
“那你怎么看?”
“我是探看,防止宵小之辈作祟。”
“那么说,是自己人啦?”
肃王不答,只道,“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还得早起。”
这边许棠进了行宫的膳房。膳房在行宫的东侧小院,厨间,柴火间,储物间,都有,院中还有一口井,但没水了,院门也没有锁,就是一个简单的栓木。
略一歇息,她开始照着老太监给的单子,点数房中器具并各色食材酱料。
数来数去,少了一罐砂糖。
她正要去跟老太监说的,就见守院门的小太监,引着一个姑娘过来。
青布袄裙,单螺髻,鼓脸鼓眼鼓嘴。
正是云晓。
许棠欣喜不已,就要唤她的,却见她行了个福礼:“尚食,这砂糖忘了拿,真是抱歉。”
说完,把手里的白瓷罐递过去,“您看看,这样就都齐了吧。”
“齐了。”许棠声音有些哽咽。
“那就不打扰尚食了。”云晓又是一礼,头上的银钗闪闪光光,旋即告辞。
看着她的背影,许棠怔在原地,她的姐妹啊。
忽地,云晓回头,冲她粲然一笑,又摆了摆手,便消失在院门外了。
许棠的眼泪再忍不住,奔涌而出。
可又不能给人瞧见,她只好回身,回到厨下。
将迈过门槛,就听小太监的声音传来,“陛下晚饭要吃小团子。”
“知道了。”她立即应声,一面抱紧了砂糖罐,好似抱着个无价之宝。
片时,她习惯性地打开盖子,看砂糖质地,却见罐中多了一把竹匙,匙柄上用白线绑着个纸卷。
她心狂跳起来,仿佛小贼似的,立即把竹匙揣进怀里。
“还不生火?”小太监的声音又响。
“马上。”许棠把砂糖罐晃了晃,让糖面平整如镜,然后盖上盖子,放在木架上,便去了柴房。
拿柴,生火,火旺后,锅里添水,上蒸屉。
许棠洗净山药,红枣,入屉蒸着,又洗净萝卜,切丝备着,这才和面做小团子。
小团子搓好,放在面板上。
看看山药红枣蒸好,取出,各压成泥,将山药泥团成球,球心塞进枣泥,复放入蒸屉暖着。
开始做菜。
一个煎豆腐,一个清炒萝卜丝。
小菜则是腌雪菜,从宫里带来的。
两个菜做好,天色已暗了下来,院中有了人声,脚步声。
许棠便开始煮小团子,将煮好的,就有人来传膳,当即装了食盒,送过去。
小团子里撒了桂花糖,甜甜软软的,皇帝一连吃了大半碗,才开始夹菜,三碟子菜,连山药球,都给吃光了。
刘琪看着,轻轻舒了口气,就悄悄派人通知许棠,准备明日早膳,相应的,让光禄寺不用准备了。
因要祭神,皇帝需茹素,早膳里的荤菜改成素菜。许棠把菜蔬看了一遍,决定做一个冬瓜虾仁汤,一个煸白菜。这两个菜都需要现做,是以她只把银丝卷蒸上,就早早歇下了。
她的床支在储物间,窄窄的板床,很硬,被褥都是粗布的。
她裹着被子,小心把那竹匙上的纸卷取下,借着床前小凳上的细烛,仔细瞧看。
“许棠,恭喜你成为尚食。之前听闻你入宫,我还不信,今日远远见你,方才信了。你是有厚福的人,我要借你的光,出去闯荡一番……”
看着,许棠的眼泪再次流下,云晓居然要离开光禄寺了,不止她,光禄寺的所有厨娘都要走,这次祭山,是她们最后一次差使。
烛光摇曳,十皇子在被子里翻个身,见肃王还坐在长桌前,忍不住道,“皇兄,你怎么还不睡?”
“坐一会儿,你睡。”
“你快点儿啊,明早该起不来了。”咕哝着,十皇子又睡了过去,今日跋涉,他是真累了。
看看他睡熟,肃王轻轻起身,出了帐门。
临近的帐篷都熄了灯,静悄悄的。
远远的有篝火燃着,火苗孱弱。
无月,但山中的夜空格外晴朗,星星清亮,撒下清辉一片。
山林安静,远处山峰可见,最高处呈仙鹤展翅状。
看着,他蓦然记起白云山的仙鹤峰。
那峰,倒不是因为形似仙鹤,而是养有仙鹤,两只。
他少时在峰上练功,两鹤也不惧怕,自顾踱步,很是悠然。
他羡慕不已,决定留在山上,可惜师父空远禅师不让,说他个皇子要出家,陛下一定铲平白云寺不可。
果然,他十五岁那年,陛下就派人来招他回宫,要封他为王,派他驻守肃州。
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拖了一年,也仔细想了一年,明白生而为人的责任,就回宫了。
一晃,居然都要七年了。
七年,他还有多少个七年呢!
肃王昌允,看着星空,轻轻呼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