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晨光清耀,云朵悠然。
街上人头攒动,个个手里拿着布袋,径往北去。肃王徐安也抬脚北行。
很快,路边出现了衙役,手执水火棍,口里不停地喊:“莫要急,莫要挤,人人有份。”
再行片时,就看见了一个高台,台中立根木柱,上挂木板,板上写着,“今日到米四百石,每户给米二斗。”
狄知县立在柱旁,看台前八个衙役,两人一组,给百姓分米。
“张锐呢?”徐安瞧了半天,也没找到。
“也许狄知县另有安排。”
肃王见秩序井然,没有多留,转身往东走,出东门,去看于水。
这次于县水灾最为严重,就是因为于水决堤,方圆百里尽遭漂冲,农田被毁,屋舍倒塌,农人溺亡者十六。
那决口在东门外,往北四丈处,现已被土袋粗粗堵上。
一个吏人在堤上巡看,肃王等他往南走远了,才提步上堤。
堤下浊水流淌,水面飘着枝叶木板衣衫等杂物。
对面堤上,有人拿着竹竿,在水中扒拉什么。
“徐安,能看清他的眉眼吗?”肃王问。
徐安笑,“一清二楚,三角眼,断眉,马脸,右眼角一颗黑痣。”
说完,察觉到什么,立即问,“他有什么不对吗?要拿来问问吗?”
“不是他,是这堤。”
“堤?”
“堤。”
肃王说着,抬脚往南走,走了二十步,停住,望定对面。
那里也有人立在堤上,拿竹竿,在水里扒拉东西。
“徐安,你能看清他的眉眼吗?”肃王又问。
徐安定睛,片时,摇摇头,“只能看个轮廓,好像是圆脸。”
“这就是了。”
“嗯?”
回答他的是一声吆喝,“危堤,不可上,快下去,下去!”
只见一个吏人从南而来,边说边挥手。
肃王两人跳下大堤,沿路往南走。
未几,那吏人的声音劈头而下,“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给我瞧见,就罚你们做工。”
徐安抬头,刚要说什么,那吏人已沿堤径直往北去了。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好没大没小。”
肃王脚下不停,“他是尽责,也是好意。”
迎面一队马车行来,车上装载土石木桩。为首的男子,驼绸袍,小帽,一脸横肉,手握马鞭,冲肃王两人道,“让开,都让开,不长眼的东西!”
徐安本就憋气,闻言再按耐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那男子胳膊,一拧,一折,就听男子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见状,车夫们立即停下,都有些惶惶然,但没有一人前来劝解,就那么看着。
“你是何人?”那男子忍痛问道。
“你又是何人?”徐安冷眼瞅着他。
“黄员外是我干爹,我是你黄二大爷。”
“是吗?”徐安手下发力,男子又喊个不停,片时,开始告饶。
徐安甩开他,“这么宽的路,你非要独占,是何道理?”
“这不是怕车马无眼,磕碰到大人您嘛!”黄二眨巴着豆子眼,赔笑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肃王问。
“修大堤啊。”黄二吹着手,“黄员外都跟狄知县说好了,这堤,我们来修,八月底前一定完工。”
他打量着两人,“您二位怎么称呼?在何处下榻?容小的忙完,定来拜访。”
“不必。”肃王说着,提脚就走。
黄二立即避让。
徐安跟上,走出几步,忽地回头,就见黄二仍立在原地,瞧看他们,眼神是狠厉的。
“这个黄二,没安好心。让属下再去教训他一通。”
“不急,有你动手的时候。”肃王淡声道。
路侧植有垂柳,此时尚浓绿,遮住日光,投下大片荫凉。荫凉渐渐右转,渐渐多了人声,待看见兵卒时,就到了南门。
肃王立定,举目远眺,见于水汤汤东流,远处有两峰耸立。
走了这一路,两人虽不累,但有些口渴,一入城,就开始寻茶铺。
徐安选了家看上去很洁净的,请肃王入内坐了,将要点茶的,忽记起身上并未带银子,只好悄声问茶小二,能否记账。
茶小二为难地摇头。
“一定会把银钱送来,绝不食言,通融一下,啊。”
“不用了。”肃王忽地插言,对徐安道,“你回去,把那山茶备上,我稍后就来。”
徐安一怔,肃王又道,“快去。”
这就是命令了,徐安虽纳闷,也只好应是。
肃王坐在位子上,目视窗外,见徐安快步往北走了,这才急急起身,急急出了店门,急急穿过街面,往南而行。
前面七八步处,有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单环髻,紫竹簪,提着布袋,踽踽独行。
他追着她,心又跳起来,越跳越快,步子也越迈越急。
忽然,她向右拐去,消失在视野里。
他立即赶过去,面前空空荡荡,一条巷道直通到头,并无半个人影。
难道看错了?
他愕然立定,四下顾盼,忽地眸色一亮,就是她。
就在巷首的铺子里。
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