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上说,人身难得,自当珍重。
可战场上拼杀起来,这具肉身能否安然,能否得还,都是未知。
也许,这就是它今生最完整的一刻。
水,漫过膝弯,漫上股腹,漫至肩胛,颈项,温热一点点渗进,随着脉冲渐渐深入。
他合目,把所有事项细想一遍。
忽然,一张脸跳了出来,白净的,拘谨的,倔然的,疑惑的,愤怒的。
与此同时,有甚么跳了起来,勃然的跳。
昌允愕然开目,水声顿起。
这次沐浴,较以往时间长了许多,但徐安忙着打点行囊,并未留意,也无发问,昌允舒一口气,走回卧房,整装,待旦,如计划率兵出发。
* *
落金殿,何贵妃灵前,太子庆允在焚化纸钱,两个内侍守在殿前。
除了第一日,后宫妃嫔、公主、皇子们来过,这两日都只他一人。因为恶死,就是恶灵,忌讳颇多,按照宫规,众人只需发丧日再来即可。
空荡荡的灵堂,在晨光里格外寂寥。
其实,太子也不能来,身为储君,更为金贵。但母子情深,他执意要亲自守灵,而不假手内侍们。
皇帝知道了,并未拦阻,只要求他晚上必须回东宫安置。
此刻,庆允跪在蒲团上,看着那飞飞灭灭的纸灰,心内的恨意再次升腾。
恨皇帝不肯追查那雪狮子发疯的缘由,而说甚么畜生就是畜生,本就不该养。
恨那些嫔妃的无泪干嚎,装模作样。
不对,有一人落泪了,是伍惠嫔,可看着她,太子更恨。
最恨的则是老七。
一定是他。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凭直觉肯定是他。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必须除掉他。
“太子殿下!”刘琪的声音拉回了他游荡的思绪。
“殿下,请用肉羹。”刘琪打开手里的食盒,端了一个细瓷碗出来,奉到他面前。
肉羹白细,上面撒有芫荽菠菜叶末,一看就是祭祀太庙的肉羹,按制,当由主祭的皇帝享用,怎么拿来给他?
“陛下记挂太子,请太子务必珍重。”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刘琪继续道,“陛下本要请太子主祭太庙的,但觉得太子这几日甚是劳累,就没有惊动。”
太子心里微微一热,接过碗,“有劳刘公公回复陛下,太子感激不尽,也请陛下保重身体。”
太子吃完,刘琪收了碗,内侍送上湿布巾,两人都净了手。
刘琪在灵前磕了一个头,方才离开。
看着刘琪的背影,那将将压下的恨又升了起来。
母妃的最后一面,他没有见到。
一切都是听这个公公讲说,母妃到底经历了甚么,只有他知道,而他绝不会如实告知。
“不要紧,一个一个来!”太子捏紧手,恨毒的目光投向天空,那里有朗朗白日。
* *
肃王大军开拔后,京师中虽有议论,但很快重点就转回到了何贵妃之死上。
两国交兵,自是凶险,但也遥远,目之不及,就没有发生,还是宫闱秘闻更有嚼头。
对何贵妃的恶死,大多数人是惋惜的,一个美人,将将四十有二,六宫之主,育有太子,无上尊荣,活一天就是一天的福。
少数人高兴,替自己入宫的姑娘高兴,少了一个强劲对手。
右相常青也高兴,贵妃一死,太子少了助力,更高兴的是,密报得知,贵妃实是赐死。
陛下毫不犹豫地赐死了她,根本没有施救,说明陛下对她并无太多感情,那么参劾何氏一族就多了胜算。
何氏一族,跟贵妃一样,面上低调,温良谦让,暗地里却是肆意敛财。这些财银,大部分供给了太子使用。
如果断了这项财路,太子要笼络人心、动用江湖势力,就会捉襟见肘。
到时候,他会怎么办?
常青每想到此,简直要笑出声来。
不过,他也有疑惑,那猫怎么就发疯了呢!以他的判断,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是谁呢?
心腹推算是肃王,因为前几天,何贵妃大闹长阳宫,把伍惠嫔好好的寿辰给搅了,肃王是至孝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常青摇头,这手段也太阴险,以肃王的磊落君子,当不会。
那是谁呢?
猜度不出,就算了,反正于自己是好事,抓紧时间整理何氏一族的罪状才是关键。
这次常青错了。
因为出手的就是肃王。
时间回到惠嫔寿辰当日。
何贵妃命人停手,问太子所为何来。
太子说:“我是来给惠嫔娘娘贺寿的。”说完让人扶起惠嫔,送上一副字帖。
惠嫔擦了擦泪,将要道谢的,就听喵呜一声,那雪狮子从何贵妃怀里跳出,直扑惠嫔。
惠嫔一惊,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好在被福康扶住了。
那雪狮子从惠嫔脚边跑过,跑上食案,把杯盘碗碟搅了个一塌糊涂。
“雪球!”何贵妃唤回猫,抱着,笑道,“这可是陛下的赐赏,你敢乱来,看陛下怎么罚你!”
喵呜,喵呜,猫一双蓝色眼睛溜溜转着,看着地上的人。
何贵妃与太子相视而笑。
就在这瞬间,跪地的肃王手指轻弹,两粒小米粒大小的丸药飞上猫耳内侧。
这丸药是孙海所制,名癫狂散,只一粒,贴上皮肤,借着体温化开,渗入血管,十日内就会发疯发狂。
肃王用了两粒,要试试效果。
猫举爪挠了耳朵一下,何贵妃揉揉它头,“在陛下罚你之前,我得先罚你!”
她冲太子伸出手,“麻烦太子,送我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