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顾承恩坐立不安,后怕,愧疚,轮番袭来,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记耳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向前。
忽然,他拉开书案的抽斗,从里面拿出个黑色小瓷瓶,葫芦形,还没有他小手指粗长。
须得妥帖处置,但扔在哪儿好呢?
对,河里,河里,河里最安全,捞也捞不到。
“许棠,你回来了?”窗外的笑声,吓了他一跳。
抬眼,透过大开的窗扇,就见许棠立在回廊上,正跟一个丰腴的厨娘交谈。
那厨娘手里拿着六把刀,长短尖细不同,但都白闪闪的。
“磨的真好。”
“小剪子磨的,他那磨石可好用了。他还在磨呢,你有要磨的,就去找他。”
“桃,还不快来!都等着用刀呢!”
一声尖喊,那厨娘立即提脚走了,许棠目送她的背影进了月洞门,这才慢慢往前走。
走了两步,就听见了顾大人的招呼。
“许棠,来,把喜忌录拿回去。”
顾承恩立在阶上,看着那慢慢近前的身影,心跳如雷。
她全身而回,但看起来很是疲惫,莫不是有甚么差错?
想着,他也就问了。
“肃王殿下还好吧?”
“不知道。”她立定,放下两个食盒,见礼道。
他一惊,就听她又道,“婢子没有见到王爷,谢礼交由门人递了进去。”
这谎话是肃王教她说的,没有解释,只是让她这般说。
顾承恩点头,又打量她一遍,“走回来的?”
“是。想省两个车钱,也顺道看看光景。”
“回去歇着吧。”
回到书房,顾承恩思索片时,总觉不踏实,万一肃王没吃,怎么办?
这份担忧,在他去跟太子复命时,委婉地道了出来。
太子却拍了他拍肩膀,说无需过虑,又说了几句闲话,就把他打发了。
“这个顾大人,也太胆小了。”回到寝室,太子对妻子道,语气是讥讽的。
“你是没见他那样子,就差在额头刻上‘我是凶手’四个字了。”
“他个文官,成天跟庖厨交道,有甚么见识。”太子妃一身桃红纱裙,坐在榻上,手拿布巾,擦拭头发。
“顾大人还得多历练啊。”太子点头,“骤然升任卿位,怕是无力胜任。”
他走到她身边,在她脖颈里嗅嗅,“好香,是豆蔻?”说着就把人揽在了怀里。
她按住他手,“但顾大人的忧虑是对的,要是老七……”
“他一定会吃的。”他贴着她耳朵道,“你又不是没见他那饿鬼样子!这次回来,越发厉害,给陈厚文洗尘的那次,我都羞赧得无地自容。”
他抽出手,轻轻抚上她胸前的柔软,“他不见姓许的,只是为避嫌。老七最擅长伪装了。那日在长阳宫,惠嫔都哭成泪人了,他也不动声色,还恭送母妃。真是无能至极!”
她身子一颤,手里的布巾滑落,如瀑的长发落下。他捻了一缕在手,“姓许的那般维护惠嫔,不过是苦肉计,只能骗骗别人,我却是洞若观火!——老七一定会吃的,现在该吃完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将她推倒,接着欺身而上。
“下午,最迟明天,咱们就得忙了!须得抓紧了。”
* *
许棠坐在床上,抱紧双膝,心噗通噗通直跳,脑子里乱极了。
顾大人毒杀肃王?
怎么会?
一个臣子敢对亲王下手,是要诛九族的,可肃王说不会追究,此事就此揭过——
忽地,太子那阴毒笑脸跳了出来。
是他吗?
许棠不确定,眼前闪过那块青玉佩。
失望,恐惧,从心底漫出,漫至四肢百骸,全身寒毛立起。
离开。
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念一出,泪水盈眶,转瞬就沿着脸颊流了下来,根本止不住。
哭着,人更疲乏,她不觉就睡了过去。
* *
月亮升了起来。圆圆的月亮,挂在殿脊,给黄色琉璃瓦蒙上一层薄纱。
空气中还有些许余热。
何贵妃坐在梳妆台前妆扮。她将沐浴毕,身上只穿薄薄一件纱裙,长发松松挽起,簪了一朵榴花,再无首饰。
这是陛下喜欢的,说素皎有味。
每月望日,陛下都会来钟瑞宫歇宿,只是歇宿,并不用膳,是以涂好珍珠粉后,她就坐到榻上,独自晚饭。
吃完饭,再涂上唇脂,要最新调制的樱红色,只点在上下唇中间。
这也是陛下喜欢的,说樱口可啄。
想到陛下,她就觉的一股热气从五脏六腑涌出,手背臂膊上就见了汗。
乖觉的贴身侍女立即替她扇起了扇子。
“雪球——”看着盘中的香煎小黄鱼,何贵妃记起了爱宠,立即呼唤。
跟往常不同,那雪狮子没有立即现身。
“可是又去御花园了?”她问。
“没有,刚才奴婢还看见趴在院中牡丹花旁。”挥扇的侍女立即道。
何贵妃又唤了一声,“雪球!”
这次来了,来得飞快,看着那团白绒绒,何贵妃就要夹鱼的,却被撞掉了筷子。
接着,一股巨疼传来,她忍不住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