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共和国建立后第九十天
地点:自由港,共和国科学院特别监护区
保温箱发出柔和的生命维持嗡鸣,六张小小的医疗床排列在光线柔和的监护室里。每个保温箱上方都悬浮着全息监测界面,显示着心跳、呼吸、神经活动等数据。这些数据平稳但...单调,像精心调校过的机器,缺乏生物应有的微妙波动。
雷诺医生站在观察窗前,手里拿着过去三周的监测报告。他的眉头紧锁,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这一个月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亲自监督这六个特殊“患者”的护理。
“生长速率正常,器官发育符合预期,但神经活动模式...”他指着报告上的波形图,“太规整了。正常的虫族婴儿——即使是像凯兰和塞西莉亚这样特殊的——神经活动也会有自然的起伏、杂乱、探索性的波动。但这些孩子...”
“像是被设计成这样的。”亚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坐在轮椅上,今天没有使用外骨骼,简单的康复服外披着深色外套。他的脸色比三周前好多了,但动作依然缓慢,脊柱手术和外骨骼训练都需要时间。
雷诺转身,微微点头:“将军。是的,他们的神经模式有明确的人工痕迹。‘织网者’设施在胚胎期就植入了某种...定向发育程序。确保他们的大脑结构最适合进行神经连接和信号传输。”
“最适合被当作工具。”亚瑟推动轮椅来到观察窗前,看着保温箱里的小小生命。六个胚胎现在发育到了相当于七个月大的虫族胎儿大小,有了基本的人形轮廓,皮肤半透明,能看到下面细微的血管网络。
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里变得微弱——这些生命虽然与他有过短暂的神经共鸣,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家庭成员”。然而,亚瑟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共鸣的残留。特别是第六个胚胎,那个接受了他记忆碎片的,神经波动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与众不同的频率,像黑暗中遥远的星光。
“他们能正常发育吗?我是指...作为独立的生命,不是工具。”亚瑟问。
雷诺沉默了片刻,调出一组数据:“理论上可以。‘织网者’的程序主要是增强神经可塑性和连接能力,没有植入具体的思维或记忆。如果我们移除残留的程序痕迹,提供正常的生长环境...他们可以成为完整的人。但问题是...”
“身份。”亚瑟接话,“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家族,没有出生记录。在法律上,他们甚至不存在。”
“更复杂的是,他们可能拥有特殊能力。”雷诺放大其中一个波形图,“看这里,这个胚胎的信息素系统有异常活跃的迹象。虽然远不如凯兰和塞西莉亚,但显然不是普通虫族。如果他们长大后真的展现出能力...”
“会成为焦点,或者靶子。”亚瑟的声音低沉。
完全标记的连接突然传来波动——不是这里的胚胎,是总统府的方向。莱纳斯正在主持关于“特殊创造生命法律地位”的紧急立法会议。会议激烈,分歧严重:有人认为这些生命是“受害者”,应给予公民身份和保护;有人视他们为“潜在威胁”,主张限制性监护;更激进的声音要求“人道终止”,以避免未来风险。
亚瑟闭上眼睛,让莱纳斯会议中的焦虑和疲惫流过连接。这又是一个道德迷宫:如何对待这些被创造出来、但已经存在的生命?给予自由可能带来风险,但限制自由...共和国推翻旧帝国不正是为了结束这种基于“可能”的压迫吗?
“我需要进去看看他们。”亚瑟突然说。
雷诺犹豫:“无菌环境,而且您的免疫系统还在恢复期——”
“就几分钟。穿戴防护服。”亚瑟的语气不容置疑。
十分钟后,亚瑟穿着全套无菌防护服,坐在轮椅上进入了监护室。近距离看,这些胚胎更显得脆弱。他们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仿佛在虚空中寻找着什么。
亚瑟推动轮椅,停在第六个胚胎的保温箱前。这个胚胎的监测编号是“06”,但亚瑟在心里叫他“光”——因为在那次连接中,这个小小的生命第一次“看到”了光,尽管那是亚瑟记忆中的光。
他伸出手,隔着保温箱的透明外壳,手掌轻轻按在玻璃上。没有触碰,只是一种...象征性的接触。
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主动延伸。不是强烈的共鸣,是试探性的触碰。亚瑟将自己意识中平静、温暖的部分,像微风般送入那个小小的生命。
几秒钟后,监测仪器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不是警报,是某种...数据变化。
雷诺在观察室里看着屏幕,眼睛睁大了:“06号胚胎的神经波动...正在调整频率。它在尝试匹配将军的脑波模式。而且...信息素读数出现了轻微变化,向‘平静-安抚’频谱偏移。”
保温箱里,06号胚胎的小手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朝着亚瑟手掌的方向。
“他记得。”亚瑟轻声说,“记得那个记忆的碎片。”
“但这不一定是好事。”雷诺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如果他对您产生过度依恋,或者这种连接干扰了他的自主神经发育——”
“那就引导,而不是切断。”亚瑟说,“让他知道有人在乎他,但也要让他学会独立。就像...所有孩子都需要的那样。”
他收回手,推动轮椅,依次看过其他五个胚胎。他们的波动相对平静,没有明显反应。但这也许更好——没有过度连接,意味着更多的自主可能性。
离开监护室,脱下防护服,亚瑟在轮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雷诺,准备一份详细的医学评估报告。包括他们的发育状况、潜在能力评估、长期健康预测...还有,移除‘织网者’程序痕迹的技术方案和风险。”
“您想做什么?”
“我想给他们一个选择。”亚瑟看向观察窗里的六个保温箱,“但不是由我一个人决定,也不是由议会闭门决定。我要把事实公开——他们的起源,他们的状况,他们的可能性。然后,让共和国的人民决定:我们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是延续旧帝国的恐惧和控制,还是创造一个新的、敢于对复杂生命负责的社会?”
这个提议大胆到近乎疯狂。公开这些胚胎的存在?公开他们是被设计出来的、可能拥有特殊能力的生命?这会引起怎样的舆论海啸?
但雷诺看着亚瑟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坚定。这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信任人民,信任这个他们用鲜血建立的共和国。
“我会准备好报告。”雷诺最终说,“但将军...您要做好准备。舆论可能不会温柔。”
“我知道。”亚瑟推动轮椅,转向门口,“但温柔解决不了复杂的问题。只有勇气和透明度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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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三天后,共和国官方新闻频道黄金时段
全息屏幕前,数千万虫族停下了手中的事。家庭里,人们围坐在客厅;酒吧里,喧闹声安静下来;街道上的公共屏幕前,人群聚集。
屏幕上,莱纳斯坐在总统办公室,表情严肃但平静。他身后是一面简单的共和国旗帜——三剑绕星,没有华丽的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