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宪法公投结果公布后第三小时
地点:卡尔文星系第四行星,废弃矿业前哨站上空
悬浮车冲破行星稀薄的大气层,在灰黄色的荒原上空滑行。从高空俯瞰,前哨站像一块生锈的金属补丁,贴在无边无际的岩石地表上。三十七座预制板建筑以杂乱的角度相互倚靠,中央那座最高的瞭望塔已经倾斜了十五度,塔顶的通讯天线在稀薄的空气中微微摇晃。
“地表温度零下二十度,风速每秒十五米,能见度良好。”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没有检测到能量信号,没有生命体征,扫描显示...这就是个废弃了至少十年的矿工营地。”
亚瑟坐在观察窗边,药物作用下的视野异常清晰。他能看到锈蚀的输送带、翻倒的矿车、被沙尘半掩的设备残骸。太安静了,太符合“废弃”这个定义了——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奥古斯都公爵提供的情报说这里藏匿了重型武器。”亚瑟对着加密通讯频道说,“雷欧,你那边的扫描结果呢?”
短暂的延迟后,雷欧的声音传来:“深地扫描显示,地下三十米处有大型空洞,但入口被巧妙掩盖了。而且...将军,我刚刚截获了一段定向加密通讯,信号源就在你们正下方,用的是旧帝国军方的频道。”
这就对了。地表废弃,地下活跃。
“小队位置?”亚瑟问。
“七支小队都已抵达各自目标点外围,等待您的命令。”雷欧顿了顿,“但将军,有件事需要报告:我们监测到另外三支不明身份的舰船正在向卡尔文星系跃迁,预计一小时后抵达。识别信号...是民用货运船,但跃迁轨迹显示它们有军用级引擎。”
意料之外的变数。要么是旧贵族的援军,要么是其他势力想来分一杯羹。
“继续监视。”亚瑟说,“通知霍克,让他带预备队在星系外围待命,但不要进入可视范围。”
“明白。”
悬浮车开始下降,选择在前哨站五公里外的一片岩丘后着陆。这个距离既能避免被可能的传感器探测到,又能在必要时快速突进。降落过程中,亚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药物的第一个副作用开始显现,时间感知出现错乱,仿佛刚才的对话发生在很久以前,又仿佛才刚刚开始。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药物影响下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感知莱纳斯的存在。这让他焦虑,但也给了他某种程度的自由——不必时刻担心莱纳斯通过连接察觉他的真实状态。
着陆的冲击让悬浮车轻轻一震。舱门滑开,卡尔文星系的寒风立刻灌入,带着岩石粉尘和某种金属氧化的气味。亚瑟裹紧制服外套,脊柱支架自动调整到保温模式,在衣料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雷诺医生第一个下车,手里拿着便携扫描仪。他的脸色在灰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地表辐射水平正常,但空气含氧量只有标准值的60%。您不能长时间暴露在外,尤其在使用增强剂的情况下——”
“不会太久。”亚瑟打断他,自己走下舷梯。药物让他的脚步异常稳健,完全看不出脊柱的旧伤。他接过雷诺递来的呼吸面罩戴上,过滤后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化学味道。“联系雷欧,我要地下结构的详细扫描图。”
数据很快传来。全息投影显示,前哨站下方是一个复杂的地下网络——不是天然的洞穴,是精心修建的多层设施。最上层是仓库和宿舍区,中层是设备层,最下层...扫描无法穿透,似乎有铅或其他高密度材料屏蔽。
“军用级防护。”亚瑟低声说,“这不仅仅是武器藏匿点,这是个指挥中心。”
“规模有多大?”雷诺问。
“足够容纳至少五百人长期驻守。”亚瑟的手指在全息图上标记出几个可能的入口,“通风井、维修通道、还有...这里,看起来是主升降梯井,但被伪装成了废弃的矿石滑槽。”
他的战术平板震动,雷欧的紧急通讯接入:“将军,不明舰船加速了。它们没有按正常货运航线行驶,而是直接朝第四行星飞来。预计抵达时间缩短到四十分钟。”
时间在流逝。
“通知各小队,计划变更。”亚瑟快速决策,“原定同步突袭取消,改为梯次行动。第一、第二小队立刻突入各自目标,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第三、第四小队待命,等对方调动防守力量后,突袭真正的要害目标。”
“那这里呢?”雷欧问。
“我自己处理。”亚瑟关闭全息投影,检查腰间的配枪——不是他惯用的军刀,是一把更轻便的电磁手枪,后坐力小,适合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雷欧,如果一小时后我没有发回安全信号,你就执行B计划:通知莱纳斯,然后...按最坏情况处理。”
通讯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将军,至少让我派一支小队支援您——”
“不行。你们七支小队都有自己的任务,少任何一支都可能让整个行动失败。”亚瑟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这里可能是个陷阱。如果是,我不希望更多人掉进来。”
“但您一个人——”
“我有雷诺医生,还有两名安保人员。足够了。”亚瑟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两名退伍军雌警卫——她们都是莫拉推荐的,在宁静港战役中负伤退役,但经过短期训练后重新上岗。“我们目标小,行动快。如果地下真有指挥中心,我们进去,拿到证据,然后撤离。如果情况不对...”
他没有说完,但雷欧明白那个省略号里的意思:如果情况不对,亚瑟会选择与敌人同归于尽,而不是被俘成为要挟共和国的筹码。
“明白了。”雷欧的声音低沉,“愿星辰指引您,将军。”
通讯结束。亚瑟转向雷诺和两名警卫:“准备突入。我们从矿石滑槽下去,那是屏蔽最薄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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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同一时刻
地点:自由港,共和国议会大厦
宪法签署仪式在大厦中央大厅举行。按照传统,仪式本应在室外广场进行,让更多民众见证,但出于安全考虑——以及莱纳斯的坚持——改在了室内。奥古斯都公爵的情报让整个总统安保团队高度紧张,尽管公爵本人此刻正坐在贵宾席第一排,面带微笑。
莱纳斯站在铺着深蓝色绒布的签字台前,手里握着特制的签字笔。笔身由宁静港战役中回收的弹壳熔铸而成,象征战争向和平的转变。他面前摊开着宪法正式文本——不是公投时发放的简易版,是精心装帧的羊皮纸卷,上面的文字用掺了金粉的墨水书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大厅里坐满了人:议员、外交官、各界代表、媒体记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笔上,等待历史性的一刻。
但莱纳斯的心不在这里。
完全标记的连接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从早晨开始就传递着异常的信号。起初是亚瑟生理指标的剧烈波动,然后是某种...模糊感,像信号受到了干扰。莱纳斯尝试过几次主动联系,得到的回应总是“一切正常,在康复治疗”——但那种回应太过平静,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真的。
现在,连接几乎完全静默了。不是断开,是像被什么包裹起来,隔着一层膜,能感知到亚瑟的存在,但无法读取具体状态。这种静默比疼痛信号更让莱纳斯不安。
“总统阁下,”马库斯长老轻声提醒,“时间到了。”
莱纳斯回过神,发现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提起笔。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写下第一个字母。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如潮水般响起。按照程序,他要签署三份文本:一份存档,一份公开展示,一份送入新建的国家博物馆。
当他签完第二份时,艾琳匆匆从侧门进入,走到他身边,俯身耳语:“亚瑟将军的行程有变。他原本应该在一小时前从卡尔文星系发回视察报告,但通讯中断了。”
莱纳斯的手一颤,笔尖在羊皮纸上拉出一道多余的痕迹。他强迫自己继续签名,但声音压得很低:“什么原因?”
“不清楚。当地驻军报告说,将军的悬浮车降落在第四行星的一个废弃前哨站,之后就没有消息了。雷欧上将正在尝试联系,但...”艾琳顿了顿,“总统,雷欧上将的通讯频道也在十分钟前转入静默状态。”
两个关键人物同时失联,在同一区域。
完全标记的连接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不是亚瑟的疼痛,是某种预警性的刺痛,像有人在用力拉扯那根弦。
莱纳斯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笔,转身面对等待的媒体和代表。他脸上挂着标准的总统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宪法已经签署,从此刻起,共和国有了坚实的法律基础。但法律的尊严需要我们共同捍卫。请原谅,我有一个紧急会议需要主持。”
他没有等掌声结束,就转身走下主席台。艾琳和马库斯长老紧随其后,安保人员迅速清出一条通道。
贵宾席上,奥古斯都公爵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莱纳斯已经走进了侧厅的安全门。
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莱纳斯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艾琳,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侦察资源,我要知道卡尔文星系第四行星上发生了什么。还有,联系霍克,他的部队在哪里?”
“霍克的第三混成旅...”艾琳调出数据板,脸色突然变了,“他们不在预定位置。根据最新报告,霍克将军在四小时前接到雷欧上将的命令,带领主力部队前往星系外围‘执行演练任务’。”
“谁授权的这次调动?”莱纳斯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没有授权记录。”艾琳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命令是口头下达的,但雷欧上将确实有这个权限,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调动旅级以下部队...”
“这不是紧急情况,这是军事行动。”莱纳斯打断她,“而我没有收到任何军事行动的报告。马库斯长老,宪法通过后的第一次军事行动,按程序需要谁批准?”
马库斯长老面色凝重:“需要总统和议会军事委员会的双重授权。或者...在证实存在‘立即且重大的国家安全威胁’时,由最高军事指挥官临时决断,但必须在行动开始后一小时内补交报告。”
“雷欧没有提交报告。”莱纳斯肯定地说,“所以要么他认为这不是军事行动,要么...”
要么他认为不必让总统知道。
这个可能性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完全标记的连接再次传来刺痛,这次更强烈,伴随着一种...坠落感。不是物理上的坠落,是意识层面的下沉,像亚瑟正在深入某个深渊。
“准备我的专属座舰。”莱纳斯说。
“总统,这太危险了——”艾琳想劝阻。
“我的伴侣可能处于危险中,我的军队将领可能背着我发动了军事行动。”莱纳斯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这不是我亲自去的理由,那什么才是?”
“但宪法签署仪式后,按照日程您应该——”
“日程可以调整。”莱纳斯已经开始向外走,“艾琳,你留在自由港,和马库斯长老一起稳定局势。如果...如果我和亚瑟都没有在二十四小时内回来,按宪法规定的继承顺序,由副总统接任。”
这话里的决绝让艾琳僵住了。她想说什么,但莱纳斯已经走出了安全厅,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向议会大厦的地下空港。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新挂上的共和国旗帜,三剑绕星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莱纳斯经过时,没有看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完全标记的连接上。那根弦越来越紧,越来越细,仿佛随时会断裂。
而弦的另一端,亚瑟正在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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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宪法公布后第三小时二十分钟
地点:卡尔文星系第四行星,地下设施第二层
矿石滑槽比预想的更陡、更长。亚瑟用速降索扣住滑槽边缘,控制着下降速度。雷诺和两名警卫紧随其后。黑暗中,只有头盔灯的光束切开尘埃,照出滑槽壁上斑驳的锈迹和可疑的深色污渍。
下降了大约五十米后,滑槽底部出现在视野中。不是预想中的矿石堆积场,是一个经过改造的接驳平台。平台上有轨道车,还有...两具尸体。
亚瑟示意队伍停止下降,悬浮在滑槽中部。他用头盔上的增强视觉扫描尸体:穿着旧帝国工兵制服,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致命伤是颈部的精确切割——特种部队的手法。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他通过头盔内置通讯低声说。
“是我们的人吗?”雷诺问。
“不确定。”亚瑟继续扫描平台周围。轨道车是激活状态,控制面板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地上有新鲜的血迹拖痕,通向平台尽头的一扇气密门。
更令人不安的是,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不是莱纳斯那端的清晰,是某种...环境性的清晰。仿佛这个地下空间本身在放大连接信号,或者,在干扰它。
亚瑟感到一阵眩晕。药物的时间感知错乱在加剧,他分不清自己下降了五分钟还是五十分钟。左臂开始出现针刺感,那是神经增强剂开始失效的早期征兆——按照雷诺的说法,六小时有效期中,最后两小时会逐渐出现反噬症状。
“不能等了。”亚瑟说,“我们下去。雷诺,你留在滑槽这里,如果我们十分钟内没有发回信号,或者你听到交火声,立刻撤离,通知雷欧。”
“将军——”
“这是命令。”
雷诺沉默了。亚瑟解开速降索,轻轻落在平台上。两名警卫紧随其后,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莫拉训练得很好。
平台的地面是金属网格,透过网格可以看到下层闪烁的灯光和移动的人影。亚瑟蹲下身,从网格缝隙中观察:下面是一个设备间,摆满了服务器机柜和监控屏幕。屏幕上是...共和国各地的实时画面。自由港议会大厦、边境哨站、甚至总统府家庭区。
有人在监控整个共和国。
设备间里有四个人,都穿着旧帝国情报部门的黑色制服,但袖章不是帝国的鹰徽,是一个陌生的符号:交叉的钥匙和剑。
“不是贵族私兵。”亚瑟对着通讯器低声说,“是前帝国情报局的残余。他们换了个标志,但制服样式和装备习惯没变。”
“情报局?”雷欧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带着惊讶,“我以为他们在皇帝死后就解散了。”
“显然没有。”亚瑟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屏幕上——那是总统府家庭区的画面,虽然角度奇怪,像是从某个隐藏摄像头拍摄的。凯兰和塞西莉亚在婴儿床里熟睡,护理员在旁边看书。“他们在监视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