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要从我们手里接管对虫崽的研究权。”
“和监护权。”艾琳轻声补充,“提案里有一条:‘鉴于虫崽能力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其监护和教育应由国家指导进行’。”
亚瑟抱紧了虫崽。凯兰发出不满的哼声,塞西莉亚的小手抓紧了他的手指。
完全标记的连接中,远在第三投票站的莱纳斯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通过连接传来询问的波动。亚瑟稳住心神,回应了安抚的信号——现在不能让他分心。
“下午的会议,我会参加。”亚瑟说。
“你的身体——”雷诺想劝阻。
“坐轮椅去。”亚瑟不容反驳,“这是关于我的孩子,我必须在场。”
---
时间:下午两点
地点:共和国临时议会大厦
议会大厅里气氛凝重。宪法公投正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但这里的议题已经跳到了公投之后——无论宪法是否通过,虫崽能力的问题都必须解决。
亚瑟坐在轮椅上,被安排在旁听席第一排。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这是共和国第一位公开以伤残状态参与议会的官员。脊柱支架透过礼服隐约可见,左手无力地放在扶手上,但他的坐姿笔直,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视全场,毫不回避任何目光。
莱纳斯坐在主席台上,作为总统主持这场紧急会议。完全标记的连接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动:莱纳斯的愤怒被亚瑟的冷静中和,亚瑟的担忧被莱纳斯的坚定安抚。
“提案内容已经分发给大家。”马库斯长老作为议长宣布,“现在请提案代表发言。”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旧贵族改革派的代表——一位中年雄虫,奥古斯都公爵的远亲,在投降后迅速转向支持共和国,但骨子里仍带着贵族的优越感。
“诸位同僚,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医学奇迹。”他的声音圆滑而富有说服力,“凯兰和塞西莉亚·阿斯塔罗斯-凯尔索展现出的能力,可以缓解精神力创伤——这正是我们共和国目前最紧迫的问题之一。数以万计的退伍军人正在痛苦中挣扎,而我们有能力帮助他们,却因为...不必要的顾虑而拒绝使用这种能力。”
他转向亚瑟的方向,微微鞠躬:“我完全理解将军作为父亲的担忧。但请允许我提醒:在旧帝国,军雌常被要求为国家牺牲更多。而现在,在新共和国,我们难道不应该有更高的标准吗?如果总统家庭都不愿为国家做出一点...便利的牺牲,那么平等的口号岂不是空谈?”
巧妙的话术。把拒绝等同于特权,把利用包装成“平等的牺牲”。
第二个发言的是激进雌权派代表——一个年轻的雌虫,艾琳以前的战友,在“破茧”组织中就以激进闻名。
“我不同意将虫崽工具化。”她开口就划清界限,“但我们也不能忽视这种能力的价值。我提议:成立独立的研究委员会,在保护虫崽权益的前提下,探索能力的机制。也许我们可以找到方法,让其他虫崽也发展出类似能力,或者开发出模拟这种能力的设备。”
更务实,但也更危险——一旦开始“研究”,界限就会模糊。
第三个是保守雄虫派的代表,语气最强硬:“这是国家安全问题!如果这种能力可以被用于安抚,那么是否也可以被用于...控制?如果敌对势力获得了这种能力呢?我们必须将虫崽置于国家监管之下,确保能力不被滥用!”
恐惧战术。用国家安全绑架个人权利。
发言一轮接一轮。支持者、反对者、中间派...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编织着合理化的理由。
亚瑟静静地听着。完全标记的连接中,他能感受到莱纳斯的情绪在累积——那是压抑的怒火,是对这些人大谈特谈“公共利益”却无视虫崽基本权利的厌恶。
终于,轮到总统发言。
莱纳斯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下主席台,来到旁听席,站在亚瑟的轮椅旁。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总统选择与伴侣并肩,而不是居高临下。
“我的孩子们三个月大。”莱纳斯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三个月前,他们在宁静港的战舰上出生,周围是爆炸和死亡。他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有特殊能力,是因为他们的父亲用身体保护他们,是因为医疗官在炮火中接生,是因为无数士兵用生命换来了那艘战舰的安全。”
他环视全场:“现在,有人告诉我,因为他们在那个地狱般的环境中幸存,并且展现出了某种...特别的能力,所以他们不再只是我的孩子,而是‘公共资源’,是‘国家财产’,是‘医学奇迹’。”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如果今天是你们的孩子坐在这里,被这样讨论,你们会怎么想?如果你们的孩子因为出生时的偶然,就要被终身研究、被监管、被要求‘为国家牺牲便利’,你们会同意吗?”
大厅里一片死寂。
“共和国建立在平等的理念上。”莱纳斯继续说,“平等意味着:没有人的生命比其他人更高贵,也没有人的生命可以被随意利用。如果我们今天开了这个先例——以‘公共利益’为名,侵犯一个家庭的权利——那么明天,我们就可以以同样的名义,侵犯任何人的权利。今天是我的孩子,明天可能是你的,后天可能是任何‘有特殊价值’的公民。”
他走回主席台,但手一直放在亚瑟的肩上:“因此,我作为总统,也是作为父亲,正式拒绝成立任何以研究或利用我的孩子为目的的委员会。他们的能力,如果有,也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可以选择如何使用,或者不使用——当他们长大后,由他们自己决定。”
“但那些受苦的士兵——”旧贵族代表试图反驳。
“我们会用其他方式帮助他们。”莱纳斯打断,“更好的医疗,更好的心理支持,更好的社会安置。这才是共和国的责任:不是寻找奇迹般的解药,而是踏踏实实地建设一个让痛苦减少的制度。”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也不是完全拒绝研究。我们可以研究这种现象的原理,但必须遵守最严格的伦理准则:不伤害,不强迫,完全自愿。而且,研究的主导权在父母手中,不在议会,不在任何委员会。”
马库斯长老适时开口:“那么,我们现在表决。同意总统意见的,请举手。”
大厅里,手一只接一只举起。有些犹豫,有些不甘,但大多数人都举了手——莱纳斯的发言触动了最根本的原则:如果连总统家庭的权利都无法保护,那么普通公民的权利更无从谈起。
提案被否决。
但亚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裂痕已经出现——在公共需求与个人权利之间,在理想主义与现实压力之间,在新生共和国的美好承诺与艰难实践之间。
完全标记的连接中,莱纳斯传来疲惫的波动。亚瑟轻轻回应:回家吧。孩子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会议结束后,亚瑟在议会大厅外等待莱纳斯。夕阳西下,将建筑投下长长的影子。投票站已经关闭,计票工作通宵进行,明天早上就会知道结果——宪法是否通过,共和国是否真的建立。
艾琳走过来,低声说:“网上舆论开始发酵。支持你们的人很多,但...反对的声音也很强烈。有些人说你们自私,说你们把家庭置于国家之上。”
“让他们说去吧。”亚瑟平静地说,“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是自私,是本能。如果一个国家需要牺牲婴儿来维持,那么这个国家本身就有问题。”
莱纳斯终于从大厅里走出来。他看起来很累,但在看到亚瑟时,脸上露出微笑。
“回家?”他问。
“回家。”亚瑟点头。
悬浮车穿过傍晚的街道。街上还有人在讨论宪法,讨论未来。有些人认出总统的车队,挥手致意;有些人表情复杂,转开视线。
裂痕已经开始蔓延。在个人与集体之间,在自由与安全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暂时放下这些,回到家中,抱抱虫崽,在彼此身边寻找片刻的安宁。
悬浮车驶入总统府时,亚瑟看到家庭区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护理员抱着凯兰和塞西莉亚站在窗边,虫崽们的小脸贴在玻璃上,看到悬浮车时,同时挥动着小手。
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四个生命,一个家庭,在动荡的世界中相互依存。
“我们会保护好他们的。”莱纳斯握住亚瑟的手。
“一起。”亚瑟回应。
车停了。他们下车,走向那扇亮着灯的门。
门外,世界的裂痕在扩大;门内,家庭的纽带在收紧。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带来新的挑战,也带来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