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共和国建立后第三十五天,宪法公投日
地点:自由港,中央投票站
清晨七点,投票站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投票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又绕过两个街区。人们安静地等待着,手里拿着刚刚领到的纸质宪法草案——足有三百页厚的文件,用简易的再生纸印刷,封面印着“共和国宪法草案·全民公投版”。
亚瑟站在投票站二楼的观察窗口,看着下面缓慢移动的人流。他的身体依然需要脊柱支架支撑,但经过一个月的恢复,已经可以站立更长时间。左手端着一杯营养剂,右手扶着窗台。
“预计全天投票人数会超过五十万。”雷欧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数据板,“自由港有投票资格的人口是七十二万,这投票率...很高。”
“因为人们知道这很重要。”亚瑟说。他的目光扫过队伍:有年轻的雌虫工人,手上有工厂劳作的老茧;有中年雄虫商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礼服;有退伍军雌,穿着改制后的共和国军装,缺胳膊少腿的占了不少;甚至有几个抱着虫崽的雌虫父母,虫崽在背带里熟睡,父母一边排队一边翻阅宪法草案。
“他们在读。”亚瑟注意到,“不是盲目地投票,是真的在读。”
雷欧点头:“扫盲运动起作用了。旧帝国时期,超过60%的雌虫是文盲。但这一个月,我们紧急培训了五千名志愿者,在各地开设夜校...虽然只是基础识字,但至少能看懂宪法大纲。”
宪法草案是马库斯长老带领的宪法委员会三十天不眠不休的成果。三百页,十二章,二百四十七条。从公民权利到政府结构,从经济制度到司法独立,事无巨细。当然,争议条款也不少。
比如第四章第七条:“共和国承认并保护私有财产权,但为实现社会公平,可依法对过度集中的土地和资本进行调节。”——旧贵族们激烈反对,称之为“合法的抢劫”。
比如第七章第三条:“共和国军队实行雌雄混合编制,晋升以战功和能力为准,不受性别限制。”——保守派雄虫认为这“违背虫族天性”。
比如第九章第一条:“所有公民享有平等教育权,共和国将逐步建立十二年免费义务教育体系。”——财政官员们愁眉苦脸地计算着成本。
每一项条款都可能成为撕裂社会的裂痕。但宪法委员会坚持: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全盘否定。没有选择性通过——要么要一个完整的新制度,要么回到旧制度的废墟上。
“总统在哪里?”亚瑟问。
“在第三投票站。”雷欧说,“按照计划,他会在上午十点投票,然后发表简短讲话。你要去吗?”
亚瑟摇头:“我在这里就好。退伍军雌事务部在这附近设了咨询点,我需要看着。”
他的目光投向街对面。那里搭起了几个简易帐篷,挂着“退伍军雌事务部·宪法咨询点”的牌子。十几个穿着事务部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都是像莫拉那样的伤残老兵,经过两周紧急培训后上岗。
咨询点前排的队比投票站还长。许多老兵拿着宪法草案,指着特定条款询问:“这条对我们有什么影响?”“退役金怎么算?”“医疗补助的具体标准?”
亚瑟看到莫拉正在耐心解释。这位失去左臂的前中士现在穿着事务部的深蓝色制服,空荡荡的袖子整齐地别在肩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周围的老兵们安静地听着。
“她做得很好。”雷欧说。
“她比任何人都懂老兵需要什么。”亚瑟轻声道。完全标记的连接传来遥远的波动——莱纳斯在第三投票站开始讲话了,通过广播系统,声音隐约传到这里。
“...这不是完美的宪法。”莱纳斯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坚定,“它有很多妥协,很多不完美的地方。但它有一个核心:平等。不是施舍的恩惠,是天赋的权利。今天,你们不是在投票给某个政党,某个领袖,你们是在投票给自己的未来,给孩子们的未来...”
亚瑟闭上眼睛,通过完全标记感受着莱纳斯的情绪:压力、希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如果公投失败怎么办?如果人民选择回到熟悉的压迫,而不是迈向陌生的自由怎么办?
“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瑟转身,看到雷诺医生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雷诺走近,压低声音:“科学院那边...出了点问题。关于凯兰和塞西莉亚的研究数据,被泄露了。”
亚瑟的心一沉:“泄露到哪里?”
“不确定。但今天早上,三个不同派系的代表——旧贵族改革派、激进雌权派、还有保守雄虫派——都派人来科学院,要求‘共享虫崽的研究成果,用于公共医疗’。他们的说法很一致:既然虫崽的能力可以安抚精神力创伤,就应该系统性地用于治疗退伍军人。”
“艾琳知道吗?”
“她知道,正在处理。但...”雷诺犹豫了一下,“压力很大。有些退伍军人团体也开始声援这个提议。他们说,如果虫崽的能力真的能缓解痛苦,为什么不使用?难道总统家庭的隐私比千万伤兵的痛苦更重要?”
道德困境。亚瑟早就预见到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怎么看?”他问雷诺。
医生沉默了片刻:“作为医生,我希望能用一切手段减轻病人的痛苦。作为...看着虫崽出生的医生,我认为他们还太小,不应该被当作医疗资源使用。而且我们还不完全了解这种能力的运作机制和长期影响。”
“但如果我们拒绝,”雷欧插话,“会被说成特权阶级自私自利。‘总统的孩子比平民士兵的命更金贵’——这种舆论一旦形成,对共和国是致命的。”
亚瑟看向窗外。投票队伍缓慢前进,人们在阳光下讨论着宪法条款,对未来抱有希望。他们不知道,就在几个街区外,一场关于他们未来的道德争论正在发酵。
完全标记的连接突然剧烈波动——不是来自莱纳斯,是来自虫崽们。远在总统府育婴室的凯兰和塞西莉亚,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同时开始哭闹。
“我得回去一趟。”亚瑟说。
“我开车送你。”雷欧立刻说。
“不,你留在这里,盯着投票站。万一有骚乱...”亚瑟摇头,“我自己可以。雷诺,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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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上午九点二十分
地点:总统府,家庭区
育婴室里,凯兰和塞西莉亚的哭声比平时更响亮,更...焦灼。护理员抱着他们来回走动,哼着安抚的歌曲,但效果有限。
亚瑟一进门,两只虫崽的哭声就减弱了。凯兰在护理员怀里扭动,紫罗兰色的眼睛寻找着父亲;塞西莉亚伸出小手,做出“抱抱”的姿势。
“给我吧。”亚瑟接过两个孩子。他的脊柱支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同时抱两个三个多月的虫崽对他的身体是负担,但他忽略了。
虫崽们一到他怀里就安静下来。凯兰把脸埋在他颈窝,塞西莉亚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清晰无比:虫崽们感知到了外界的“压力”,那种针对他们的、将他们视为“资源”而非“生命”的审视目光。他们害怕。
“没事了,”亚瑟轻声说,“爸爸在这里。”
雷诺在旁边做快速检查:“生命体征正常,信息素波动...在升高。他们在用能力自我安抚。”
“也顺便安抚了我。”亚瑟感觉到,抱着虫崽时,自己脊柱的慢性疼痛减轻了,焦虑感也缓解了。这种能力似乎是双向的——虫崽安抚外界,也从亲近的人那里获得安全感。
艾琳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科学院的数据泄露源头找到了。是一个初级研究员,他认为虫崽的能力‘应该用于更伟大的事业’,所以把部分数据分享给了几个他信任的‘进步人士’。但那些人...分属不同派系,都认为自己有权利用这些数据推动自己的议程。”
“那个研究员呢?”
“已经被控制。但数据已经传出去了。”艾琳的表情凝重,“更麻烦的是,有人把数据和宁静港战役、生命圣殿事件联系起来,编出了一个...神话。”
“什么神话?”
“说凯兰和塞西莉亚是‘天命之子’,是虫族进化的下一阶段,是来带领我们进入新纪元的。”艾琳调出几篇刚在网上流传的文章,“你看,这篇说他们出生时的信息素风暴是‘神迹’;这篇说他们安抚‘天使之声’阵列是‘神启’;这篇更夸张,说他们应该被尊为‘共和国守护神’,接受供奉。”
亚瑟感到一阵寒意。这比单纯的医疗利用更危险——这是在造神。而历史证明,神化的下一步往往是...献祭。
“莱纳斯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他在投票站走不开。”艾琳说,“但下午的议会紧急会议,这个问题肯定会被提出来。几个派系已经提交了联合提案,要求成立‘特殊能力研究与应用委员会’,由议会直接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