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一样!我们不会伤害他们,只是利用自然散发的信息素——”
“利用。”亚瑟重复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带着重量,“一旦开始‘利用’,界限就会模糊。今天是让他们在房间里哭,明天是不是要刺激他们哭得更大声?后天是不是要研究如何提取他们的信息素制成药品?大后天是不是要培育更多有这种能力的虫崽?”
他推动轮椅来到薇拉面前,紫罗兰色的眼睛直视对方:“我见过‘伊甸园’实验室。我见过那些被‘利用’的雌虫胚胎。每一个实验项目开始时,科学家都说‘不会伤害,只是利用自然特性’。但当你把生命当作工具,伤害就开始了。”
薇拉在他的注视下后退了一步,但仍不放弃:“可是那些受苦的士兵——”
“我们会用其他方式帮助他们。”莱纳斯接过话头,“更好的心理治疗,更完善的医疗保障,更人性化的退役安置。共和国正在建立全新的创伤疗愈体系,这需要时间,但我们会做到。而不是...拿我的孩子当速效药。”
会议不欢而散。
但问题没有解决。虫崽能力的存在已经被越来越多人知晓,各种声音开始出现:
有人呼吁“为了国家大义”使用这种能力;有人担心这会开启危险的先例;有人建议至少进行科学研究,理解原理;还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收集虫崽用过的物品,相信有“安抚功效”。
产后第二十天,亚瑟做了一個决定。
他让莱纳斯召集了一次小型家庭会议。参加者只有他们两人、艾琳、雷欧、马库斯长老(远程),以及雷诺医生。
“我同意研究。”亚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震惊,“但必须在我的监督下,以保护虫崽为前提,且研究结果公开透明。”
莱纳斯猛地看向他:“亚瑟,你说过——”
“我说过不能利用他们,没错。”亚瑟平静地说,“但‘理解’不等于‘利用’。我们需要知道凯兰和塞西莉亚的能力是什么、如何运作、有没有副作用。如果藏着掖着,只会滋生谣言和滥用。不如我们主动研究,制定伦理规范。”
雷诺医生推了推眼镜:“我同意将军的观点。事实上,我已经在做一些基础监测。数据显示,虫崽的信息素场在自然状态下就有微弱的安抚效果,但当他们情绪波动——尤其是哭泣时——效果会增强。这可能是进化出的生存机制:新生儿用哭声召唤保护者,同时释放安抚信息素,确保保护者不会因为压力而伤害他们。”
“很合理。”马库斯长老的全息影像点头,“在远古,产后虚弱的雌虫和新生虫崽是最脆弱的。如果保护者——通常是族群中的其他成员——因为压力或创伤产生攻击性,虫崽就会危险。所以进化出了这种‘双向安抚’机制:虫崽用哭声求救,同时用信息素安抚保护者。”
艾琳若有所思:“所以这不是什么‘神迹’,而是...生物本能?”
“很可能是基因锁解除后的返祖现象。”雷诺调出数据图表,“旧帝国的基因锁压抑了许多虫族自然能力。现在锁解除了,一些远古特征重新浮现。凯兰和塞西莉亚因为是第一代在完全无锁状态下孕育的虫崽,所以表现最明显。”
莱纳斯稍稍松了口气:“所以这不是独一无二的?未来其他虫崽也可能有类似能力?”
“理论上,是的。”雷诺说,“随着基因锁影响的完全消退,越来越多的虫崽会展现出祖先进化出的各种能力。凯兰和塞西莉亚只是...先驱。”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轻松了一些。如果虫崽的能力是自然现象而非神迹,那么对他们的压力和期待就会降低。
会议制定了研究原则:
1. 所有研究必须非侵入性,不得对虫崽进行任何形式的采样或刺激。
2. 研究目的仅限于理解现象,不得探索“增强”或“利用”的方法。
3. 研究结果完全公开,避免神秘化。
4. 虫崽的日常生活优先,研究不得干扰正常养育。
“还有一件事。”亚瑟在会议结束时说,“我们需要准备,因为这种能力可能会随着他们长大而变化。如果他们长大后能主动控制这种能力,我们要教会他们伦理——什么时候使用,什么时候拒绝。”
莱纳斯握住他的手:“我们会一起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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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第三十天,亚瑟终于能不用轮椅短距离行走。医生为他定制了强化骨骼的轻质外支架,支撑他受损的脊柱和盆骨。走路时还会有疼痛,但已经可以忍受。
这天下午,莱纳斯推掉了所有公务,把虫崽们抱到总统府顶楼的小温室。这里种满了白玫瑰——是莱纳斯让园丁从旧庄园移植过来的,他说“亚瑟需要看着花,心情会好”。
亚瑟坐在长椅上,凯兰躺在他左边的臂弯里,塞西莉亚在右边。两只虫崽已经满月,比出生时胖了一圈,眼睛更亮了,开始对周围的事物表现出好奇。
凯兰尤其好动,小手小脚不停地挥舞,嘴里发出“啊呜”的声音。塞西莉亚安静些,但观察力敏锐——她会长时间盯着某朵玫瑰,或者某片飘过的云。
莱纳斯坐在亚瑟身边,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让亚瑟可以靠在自己身上,减轻脊柱的压力。
“雷欧说,卡尔文星系的空间站人质全部获救。”莱纳斯轻声报告好消息,“按照你的计划,艾琳制造了精确的能量波动,特种小队突入成功,击毙十二名负隅顽抗的叛军,俘虏五十六人,七百名人质无一伤亡。”
亚瑟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很好。”
“边境三个星系正式签署加入共和国的协议。他们提出的条件是保留部分自治权,但接受中央政府的宪法和军事指挥。谈判团队同意了。”
“合理的妥协。”
“还有...”莱纳斯停顿了一下,“旧贵族那边有动静。我们截获情报,他们雇佣了‘影翼’佣兵团,可能的目标是下个月的建国日庆典。”
亚瑟睁开眼睛,紫罗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安保计划呢?”
“雷欧和霍克正在制定,三层防护,所有参加者都要经过严格筛查。但我还是担心...”莱纳斯低头看着虫崽,“建国日庆典,按传统总统全家都要出席。我不想让凯兰和塞西莉亚暴露在风险中。”
亚瑟沉默了片刻,轻轻摇晃着怀里的虫崽。凯兰打了个小哈欠,塞西莉亚的眼睛开始慢慢闭上。
“那就加强安保,但不要躲藏。”亚瑟最终说,“如果我们因为恐惧就把虫崽藏起来,就等于向敌人承认:我们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无法保护这个国家的未来。共和国需要看到总统家庭,需要看到正常的生活在继续。”
莱纳斯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亚瑟的颈窝:“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雄虫,你是普通军雌,我们在某个边境星球有一小块农场,养几只虫崽,远离所有政治和战争。”
亚瑟侧头吻了吻他的头发:“那我们当初就不会相遇。我会在前线战死,你会成为另一个麻木的贵族,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雌君,生几个不快乐的孩子。”
“也是。”莱纳斯苦笑,“所以还是现在这样好。累,痛,但...有意义。”
完全标记的连接中,两人的情感如溪流交汇。疲惫、疼痛、恐惧,但也有坚定、希望,和对怀中这两个小生命无限的爱。
温室里很安静,只有虫崽均匀的呼吸声,和玫瑰在微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凯兰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抓住了亚瑟的衣襟。塞西莉亚无意识地往父亲怀里缩了缩,发出满足的哼声。
“产后四十天结束后,”亚瑟突然说,“我想重新开始康复训练。真正的训练,不只是走路,还有精神力控制和基础格斗。”
莱纳斯身体一僵:“医生说你至少需要半年——”
“我等不了半年。”亚瑟转头看他,“莱纳斯,敌人不会等我康复。下次攻击可能随时到来,我不能永远坐在轮椅上当个象征。我需要能战斗,至少能保护自己和虫崽。”
两人对视。完全标记的连接传递着亚瑟的决心——那是磐石般的坚定,无法动摇。
最终,莱纳斯败下阵来:“...只能在我的监督下。而且每次训练前后都要做全面检查。”
“成交。”亚瑟微笑,那笑容里有久违的锋利,像擦亮的军刀。
莱纳斯看着他,突然说:“你知道吗?虽然担心,虽然害怕,但看到你重新燃起斗志的样子...我很高兴。那个在战场上光芒四射的亚瑟·凯尔索,还在。”
“他一直都在。”亚瑟轻声说,“只是暂时...需要适应这个有家庭、有伤疤、但也有了更多理由战斗的新身体。”
夕阳西下,温室染上金色。白玫瑰在余晖中如燃烧的火焰。
两只虫崽在父母怀中熟睡,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也对父母为保护他们所准备付出的代价毫无概念。
但这就是家庭:在动荡的世界中,用爱筑起堡垒,让新生命得以安全成长。
产后四十天,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