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虫族古老传统,雌虫产后需经历四十天的恢复期,称为“破壳月”。在这期间,雌虫应远离一切劳碌,专心休养和哺育新生儿,由家人和社群提供支持。这是基因深处留下的记忆——在远古蛮荒时代,产后虚弱的雌虫和脆弱的虫崽需要族群保护才能存活。
但对亚瑟·凯尔索来说,“远离劳碌”是个奢侈的概念。
产后第十天,他就在病床上架起了战术全息屏。
“将军,医生说您需要绝对静养。”护理长——一位严肃的中年雌虫医疗官——第五次试图撤走屏幕,第五次被亚瑟的眼神制止。
“卡尔文星系边境冲突升级,叛军余党占领了三个空间站。”亚瑟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雷欧的舰队被牵制在宁静港方向,能调动的只有霍克的第三混成旅。给我接霍克的通讯频道。”
护理长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帮他接通。
全息影像中,霍克的脸出现在病房里。看到亚瑟苍白的面容,这位硬汉指挥官明显愣了一下:“将军,您应该——”
“报告情况。”亚瑟打断他。
霍克抿了抿嘴,还是开始汇报:“叛军余党大约三千人,装备了旧帝国留下的重型舰炮。他们占领空间站后劫持了七百名平民——大多是矿工和他们的家属。我们尝试谈判,但对方要求完全赦免所有参与者,并划出卡尔文星系作为‘自治领’。”
“不可能。”亚瑟的手指在全息地图上滑动,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但落点精准,“空间站的弱点在这里——旧式冷却管道系统。如果从第七对接舱突入,可以绕过主防御。”
“但那里有平民集中区——”
“所以需要精确打击。”亚瑟放大那片区域,“看这个通风系统的走向。旧式空间站的设计有一个通病:冷却管道和通风系统在第三节点交汇。如果我们在这里制造一次可控的能量波动,冷却液会暂时堵塞通风管道,形成二十秒的视野盲区。特种小队可以利用这二十秒突入,解救人质。”
霍克盯着地图,眼睛逐渐亮起:“但能量波动的精度要求极高,需要至少S级的精神力操控——”
“艾琳可以。”亚瑟咳了两声,莱纳斯立刻递上水杯,“她的精神力评级是S-,而且她熟悉旧式空间站结构。十年前,她就是在卡尔文星系的空间站上当工程师。”
通讯结束后,病房里陷入短暂沉默。亚瑟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产后失血过多带来的贫血让他每次集中精神都会头晕。
“够了。”莱纳斯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今天到此为止。”
亚瑟睁开眼,看到莱纳斯站在床边,琥珀色的眼睛里交织着心疼和愤怒。两只虫崽被护理员抱走了——刚才讨论战术时,凯兰不知为何开始哭闹,塞西莉亚也跟着不安。
“那是七百条人命。”亚瑟说。
“而你也是人命!”莱纳斯的声音提高了,“亚瑟,你差点死了!宁静港那一战,你失血超过百分之四十,心脏停跳两次!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基本活动能力,可现在你连十天都躺不住!”
“因为我躺不住的时候,会有人死。”亚瑟平静地看着他,“莱纳斯,你知道的。战争不会因为我在休产假就暂停,敌人不会因为我在流血就仁慈。七百个人质,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如果因为我的‘静养’导致他们死亡,我余生都无法面对自己。”
莱纳斯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完全标记的连接中,亚瑟能感受到他翻腾的情绪:恐惧、无力、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爱。
“那就让我来处理。”莱纳斯最终说,“我是总统,我有责任——”
“你已经在处理了。”亚瑟打断他,语气软化下来,“莱纳斯,过去十天,你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白天处理政务,晚上照顾我和虫崽,还要复健自己的伤。你的脊柱损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医生说你久坐会加重病情,可你每天在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十小时。”
他伸出手,莱纳斯迟疑了一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我们都在勉强自己。”亚瑟轻声说,“因为我们都知道,新生的共和国就像早产的虫崽,脆弱但必须活下去。我们可以互相提醒,互相支撑,但不能要求对方停下。”
莱纳斯闭上眼睛,额头抵住亚瑟的手背。这个在战场上冷酷果决的雄虫,此刻肩膀微微颤抖。
“我害怕。”他承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次你咳血,每次监测仪报警,我都怕。宁静港的时候,我以为要失去你了。现在你每透支一点,那个恐惧就加深一分。”
亚瑟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这是他们之间罕见的角色反转——通常是莱纳斯扮演安抚者。
“我不会轻易死掉的。”亚瑟说,“我答应过你,要一起看着虫崽长大,看着共和国站稳脚跟。我从不违背承诺。”
莱纳斯抬起头,眼眶发红。他俯身吻了吻亚瑟,然后深吸一口气:“那答应我,每天工作不超过两小时,而且要分四次,每次半小时。这是我作为总统兼你雄主的命令。”
亚瑟忍不住笑了:“总统兼雄主?你这是滥用职权。”
“就滥用了。”莱纳斯也笑了,笑容疲惫但温柔,“有意见可以向‘总统配偶’投诉——哦等等,那还是你。”
两人相视而笑,病房里的紧张气氛终于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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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第十五天,虫崽的特殊能力开始显现。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亚瑟刚结束一次短暂的工作会议——关于重建被战火摧毁的民用通讯网络——正在护理员的帮助下尝试下床行走。他的腿还很虚弱,需要扶着步行器,每一步都伴随着伤口的疼痛和眩晕。
育婴室在隔壁,门开着。凯兰和塞西莉亚并排躺在特制的双生婴儿床里,睡得正熟。护理员在房间另一头准备奶粉。
突然,总统府某个区域传来刺耳的警报声——那是精神力暴动监测器的警报。紧接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
“三区!医疗翼三区!有伤员精神力失控!”
亚瑟的心一紧。医疗翼三区收治的是宁静港战役的重伤员,大多是军雌,其中不少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会间歇性爆发精神力暴动。
他看向育婴室。两只虫崽被警报声惊醒,凯兰先哭起来,声音响亮而尖锐。塞西莉亚被哥哥的哭声吓到,也跟着哭。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两只虫崽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时,一种无形的波动从育婴室扩散开来。那波动很微妙,像水面的涟漪,但经过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平静。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了下来。喊叫声降低了。甚至远处医疗翼的警报声——虽然还在响,但似乎不那么刺耳了。
亚瑟扶着步行器挪到育婴室门口。他看到护理员愣在原地,脸上愤怒焦急的表情正在舒缓。更明显的是,完全标记的连接传来感知——莱纳斯正在医疗翼方向,他原本紧绷的精神力正在被什么力量轻柔地抚平。
“继续哭,宝贝们。”亚瑟轻声说,虽然他心疼孩子的眼泪,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医疗翼的警报停了。
十分钟后,莱纳斯匆匆赶到家庭医疗区,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暴动平息了。”他直接说,看向婴儿床里的虫崽,“一个三等兵,在宁静港失去了整个小队,刚才突然暴走,攻击性极强,五个医疗官都控制不住。然后...然后就像有人按了静音键,他的精神力突然平复,现在睡着了。”
亚瑟和莱纳斯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虫崽。
凯兰已经不哭了,正吮吸着自己的手指,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还有泪花。塞西莉亚安静地看着哥哥,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他们的信息素闭环。”莱纳斯低声说,“在宁静港的时候,雷诺医生就说过,他们的信息素自发形成稳定场。现在看来,这个场不仅能稳定,还能...安抚?”
“测试。”亚瑟说。
接下来的三天,在严格监控下进行了几次可控测试。
第一次,找来一个轻度精神力不稳的退役军雌志愿者。当他坐在育婴室外间时,虫崽们被抱到玻璃隔断后。一开始没什么反应,但当凯兰因为饿了而哭闹时,志愿者报告“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
第二次,提高难度。一个中度精神力创伤的伤员,需要定期服用镇静剂。这次,虫崽们被放在伤员同一房间,距离三米。伤员开始出现焦躁症状时,塞西莉亚突然哭起来——不是被吓到,更像是感知到什么而做出的反应。伤员在十分钟内平静下来,比平时服用镇静剂的效果更快。
第三次测试引发了伦理争议。
艾琳带着“破茧”组织的一位激进派代表来到总统府。这位代表——一个叫薇拉的年轻雌虫——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如果虫崽的信息素能安抚精神力暴动,那么应该系统性地使用这种能力。前线上千名士兵正在饱受创伤折磨,每天都有自杀事件。我们应该建立‘虫崽安抚中心’,让凯兰和塞西莉亚——”
“不可能。”亚瑟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坐在轮椅上——医生终于允许他短时间离开病床,但必须用轮椅代步——但气势丝毫不减,“他们是我的孩子,不是医疗设备。”
“这是拯救生命!”薇拉争辩道,“将军,您自己也说过,革命是为了让更多虫族活下去。如果两只虫崽的能力可以减轻无数士兵的痛苦,甚至预防自杀,为什么不利用?”
“因为他们是婴儿!”莱纳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结束一个会议,脸色阴沉,“薇拉女士,你的建议本质上和皇室用雌虫做实验有什么区别?‘为了更大的利益牺牲个体’——这正是我们要推翻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