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B7层，通风管道

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在狭窄的金属管道里回荡。莱纳斯小队像一列沉默的爬虫，在管道网格间缓慢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铁锈的混合气味，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甜香。

“前方三米，右转进入垂直井。”“暗影”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在前面领路，“垂直井通向B7层东区的通风口。但注意，那里有动态红外监控，每隔十秒扫描一次。”

莱纳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表——用夜光涂料涂抹的表面显示着简略的地图和倒计时：52小时17分。他们已经比原计划慢了九分钟。

“灰鸦，能干扰吗？”

黑客摇头：“放弃干扰器后，我只能做被动信号侦测。动态红外是独立系统，硬干扰会触发警报。”

“那就等扫描间隙。”莱纳斯示意停下。小队紧贴在垂直井口下方的阴影里，听着头顶通风扇叶缓慢旋转的咯吱声。

十秒。红外扫描的红光从井口上方扫过。

“走！”

莱纳斯率先攀上维修梯，动作敏捷得像猎豹。十秒的间隙，五个人依次通过垂直井，进入B7层的通风管道分支。

这里的空间更狭窄，只能匍匐前进。管道壁上凝结着水珠，滴在作战服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空气里的甜香味更浓了，还混杂着另一种气味——信息素。混杂的、衰弱的、属于不同虫的信息素，像无数残破的灵魂在这里徘徊。

“我们接近囚禁区了。”“铁砧”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这种气味...我巡逻时闻过。是长期囚禁的雌虫信息素衰竭后的味道。”

莱纳斯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完全标记的连接上——亚瑟的状况依然稳定，但那种深层的疲惫感持续传来。还有胎儿...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信息素波动，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闪一闪。

他想传递些什么过去，但精神力所剩无几，只能勉强维持连接不断。

前方出现光。不是自然光，是惨白的人造灯光，从通风口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莱纳斯爬到通风口边缘，透过百叶窗向下看。

他看到了地狱。

B7层东区囚室

房间大约五十平米，没有窗户，四壁是光滑的金属板。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躲藏。房间里有三十几个虫——雌虫、雄虫，甚至有几个明显未成年的虫崽——但他们看起来不像活物，更像陈列架上的人偶。

大多数虫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或坐或躺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有几个在缓慢地原地踱步，步伐完全一致，像被编程的机器。还有几个蜷缩在角落，身体微微抽搐，嘴里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更令人不适的是房间中央的装置：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平台，上面连接着数十根细管，每根管子末端是针头，插在不同囚犯后颈的信息素腺体位置。管子另一头连接着墙上的大型机器，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他们在抽取信息素。”白芷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长期、持续地抽取。所以这些虫的信息素才会衰竭成这种气味...”

莱纳斯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忽然，他停住了。

房间最里面的角落，一个白发苍苍的雄虫靠墙坐着。虽然消瘦得几乎脱形，脸上有纵横的伤疤，但莱纳斯还是认出了他——塞巴斯蒂安·冯·里希特霍芬大公，边境星系的精神领袖，帝国最受尊敬的雄虫学者之一。二十年前“病逝”于帝都，葬礼隆重，皇室亲自致悼词。

原来他在这里，被囚禁、被实验、被榨取信息素二十年。

“找到目标了。”莱纳斯压低声音，“但房间里有四个守卫，还有...那个机器可能连接着警报系统。”

“需要制定计划。”“暗影”凑过来，“硬冲风险太大。”

莱纳斯盯着那个抽取机器。他想起雄父笔记里的一段记载：黑塔的信息素抽取系统有个致命缺陷——如果抽取速率超过某个阈值，会自动触发安全锁，切断所有连接。但需要精准的计算和操作...

“灰鸦，你能黑进那个机器的控制系统吗？”

黑客检查了一下通风口与机器的距离：“无线不行，距离太远。但如果能让我物理接触控制面板...”

“铁砧”指着房间另一侧的通风口：“那里也有入口，正对着控制台。但守卫就站在下面。”

风险，又是风险。莱纳斯的大脑飞速运转。每拖延一分钟，亚瑟在皇宫那边就多一分危险，皇帝的倒计时就靠近一分，而他们的撤离窗口也在缩小。

“雷欧，报告外围情况。”他接通通讯。

“一切平静，总统。但巡逻队刚经过，下一轮预计十五分钟后。你们还有时间，但不多。”

十五分钟。莱纳斯深吸一口气。

“执行B计划。‘暗影’、‘铁砧’，你们解决那四个守卫，要无声。白芷，准备好急救药剂，那些囚犯可能需要立刻治疗。灰鸦，一旦控制台安全，立刻切断抽取系统。”

“您呢，总统？”

“我去救塞巴斯蒂安大公。”

没有时间争论。队员们点头，开始分头行动。

两分钟后

通风口被无声撬开。四道黑影如夜行的猫，分别落在房间四个角落。守卫们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精准的颈动脉切割或神经阻断击倒。

莱纳斯从中央通风口跃下，直接冲向塞巴斯蒂安大公。老雄虫迟钝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大公阁下。”莱纳斯单膝跪下，压低声音，“我是莱纳斯·阿斯塔罗斯。我雄父是——”

“...爱德华。”塞巴斯蒂安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爱德华·阿斯塔罗斯的儿子。你长得...很像他。”

他还记得！莱纳斯心中燃起希望：“是的，阁下。我来救您出去。但我们需要立刻行动，请——”

话没说完，房间中央的控制台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不是他们触发的——控制台屏幕上，倒计时突然从“待机”变为“00:01:30”。

九十秒后，某种程序会自动启动。

“灰鸦！”莱纳斯低吼。

黑客已经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是预设程序！有人远程启动了‘样本销毁’协议！妈的，皇室知道我们进来了！”

“能停止吗？！”

“尝试破解——需要时间！最少两分钟！”

九十秒对两分钟。来不及了。

莱纳斯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囚犯。信息素抽取管还插在他们脖子上，如果“销毁协议”启动，谁知道会是什么——毒药注入？电流过载？基因崩解剂？

“切断所有连接！”他下令，“手动切断！”

“铁砧”和“暗影”冲向那些囚犯，试图拔掉管子。但管子被某种生物粘合剂固定，强行拉扯会撕裂皮肤，甚至伤到信息素腺体。

“不行！粘死了！”

时间一秒秒流逝：00:01:00...00:00:59...

塞巴斯蒂安大公突然伸手，枯瘦的手指抓住莱纳斯的作战服袖口。他的眼神清明了一瞬：“孩子...下面...B9层...有你需要的真相...还有...艾伦·凯尔索...”

艾伦·凯尔索！亚瑟的雌父！

“大公，您知道艾伦元帅在哪里？！”

“意识...数据...”塞巴斯蒂安的声音越来越弱，“完整的...在B9...控制中心...用阿斯塔罗斯的...基因钥匙...”

00:00:30...

莱纳斯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救眼前的囚犯，还是去B9层拿关键证据？塞巴斯蒂安说艾伦的意识数据是“完整的”——这意味着亚瑟有机会真正“见到”雌父，而不只是残缺的仿生体。而B9层的真相，可能关系着阻止皇帝的最终武器。

但眼前这三十几条生命...

“总统！”“灰鸦”突然大喊，“我找到暂停方法了！但这个操作会永久锁定控制系统，之后再也无法远程停止程序！而且...而且需要生物权限认证！必须是皇室血脉或者——”

“或者阿斯塔罗斯家族血脉。”莱纳斯接话。他明白了。这是他雄父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如果有一天黑塔面临暴露，阿斯塔罗斯家族的后裔可以强行暂停销毁程序，但代价是...暴露自己。

一旦他使用基因认证，皇室残余势力就会立刻知道阿斯塔罗斯家族的后代在这里。之后的所有行动，都将暴露在追捕之下。

00:00:15...

完全标记的连接传来亚瑟的信息素波动——平静，稳定，甚至带着某种温柔的抚慰。仿佛在说：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莱纳斯冲向控制台。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他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面板上。

面板亮起琥珀色的光，扫描他的基因序列。几秒钟后，机械的女声响起：

“阿斯塔罗斯权限确认。销毁协议暂停。系统锁定倒计时：三十分钟。”

成功了。但警报灯开始在全塔闪烁，刺耳的警笛声响彻每一层。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了！”“暗影”大喊。

“三十分钟。”莱纳斯转身，“‘铁砧’、‘白芷’，你们负责带这些囚犯从原路撤离。‘暗影’、‘灰鸦’，跟我去B9层。”

“总统，B9层肯定已经加强戒备——”

“所以更要快。”莱纳斯扶起塞巴斯蒂安大公，“阁下，请跟他们走。我会去B9层，拿到您说的真相，和艾伦元帅的数据。”

老雄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孩子...你雄父会骄傲的。”

没有时间道别。两队分头行动。莱纳斯带着两名队员冲向B7层的紧急楼梯——电梯肯定已经被锁死了。

楼梯间里回荡着上方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追兵来了。

B9层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