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在管道中蠕动的虫子,一寸一寸前进。空气越来越稀薄,瓦斯的甜腻味更浓。亚瑟感到头晕,呼吸困难。
“快到了...”托德在前面喘息,“我看到光了...”
终于,爬出通道,进入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某个地下室的底部,有微弱的光从上方缝隙透入。
托德检查了位置:“我们在旧城区了,距离医疗站只有五百米。但需要回到地面。”
找到向上的楼梯,推开顶部的盖板——是一个废弃仓库的角落。外面天色已暗,夜幕降临。
街上有巡逻队,但不多。旧城区是贫民区,皇家卫队通常不屑于来此。
“医疗站在哪里?”亚瑟问。
托德指向远处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那里,看起来像废弃工厂,但地下室就是医疗站。入口在锅炉房后面。”
他们小心穿过街道,利用阴影和废弃物做掩护。莱纳斯的状况更糟了,开始无意识地颤抖,那是神经损伤加重的征兆。
终于到达废弃工厂。锅炉房的门锁着,但托德有钥匙——老杰克留给他的。
进入锅炉房,移开一个生锈的锅炉,后面是向下的阶梯。下面,是另一个世界。
虽然废弃多年,但这里显然被精心维护过。医疗设备虽然陈旧但干净,药品柜里有基本药物,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神经修复仪。
“这是...”亚瑟惊讶。
“黎明之战时期建立的。”托德解释,“当时有一批军医不满皇室对军雌的治疗政策,秘密建立了这个医疗站,专门治疗被体制抛弃的伤兵。后来被查封,但设备保留了下来,由像爷爷这样的人暗中维护。”
他启动神经修复仪,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希望它还能用。”
莱纳斯被小心放在治疗床上。托德连接电极,调整参数。屏幕上的脑波图混乱不堪,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我需要时间。”托德说,“修复过程至少需要十二小时,期间不能中断。而且...我不能保证完全恢复。”
“尽力就好。”亚瑟坐在床边,握住莱纳斯的手。
修复开始。机器释放出温和的能量场,包裹住莱纳斯的头部。雄虫的身体逐渐放松,颤抖停止,呼吸变得平稳。
托德检查了其他设备:“这里有基础医疗物资,我可以处理你的伤口。”
亚瑟这才想起自己的肩膀枪伤。疼痛被肾上腺素压制,但现在放松下来,痛感如潮水般涌来。
托德为他清创、缝合、包扎。动作专业,显然受过医疗训练。
“你以前是医生?”亚瑟问。
“军医。”托德简单地说,“因为拒绝在治疗报告上作假,被开除军籍。是老杰克收留了我,给了我新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我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今天皇宫的事...已经传开了。有人说你们是叛徒,有人说你们是英雄。”
“你认为呢?”
托德看着亚瑟,眼神复杂:“我认为...你们在尝试做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往往最危险。”
处理完伤口,托德检查了医疗站的储备:“食物和水足够三天。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等殿下恢复。但三天后,必须离开,这里的物资有限。”
他走到门口:“我会回去找父亲和米克。如果可能,我会回来。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们自己决定下一步。”
“谢谢你,托德。”亚瑟真诚地说。
托德摇头:“不用谢。我只是...希望我的虫崽能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离开后,医疗站里只剩下机器嗡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亚瑟坐在莱纳斯床边,看着雄虫沉睡的脸。完全标记的连接在修复过程中逐渐稳定,像受损的桥梁在被缓慢修复。
他想起今天的混乱,想起那些倒下的人,想起卡尔文上将的回军部,想起托德和米克...所有这些人,因为他们的选择而被卷入风暴。
值得吗?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确定:如果今天他们没有反抗,没有穿着那件带勋章的礼服走进大厅,没有公开挑战传统...那么改变永远不会开始。
有时,改变需要流血。有时,真相需要牺牲。
他轻轻抚摸莱纳斯的脸颊,低声说:“快点好起来,我的爱。我们需要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然后,他检查了从皇宫带出的数据芯片——亨利亲王的DNA样本,还有艾琳给的证据。医疗站里有老式但可用的电脑终端。
插入芯片,数据读取。
屏幕上出现的,不只是基因序列,还有...更多。
实验室日志,实验记录,受害者名单...以及,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实验体AK-01:艾伦·凯尔索,状态:存活,位置:伊甸园核心区。」
雌父还活着。在某个叫“伊甸园”的地方。
亚瑟的泪水涌出,混合着喜悦和痛苦。二十年,他以为雌父死了,为他举行了葬礼,继承了遗志...但现在知道,雌父一直在某个地方受苦。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下一份文件:一份名为“第二代基因锁”的计划书。
不是控制雌虫精神力那么简单,是更可怕的东西:通过信息素和基因编辑,让雌虫在生理和心理上完全依赖雄虫,失去独立意志,成为“完美的顺从者”。
计划的实施时间:就在今年。
计划的负责人:塞缪尔亲王(已故),亨利亲王(继任)。
而资金和技术支持者名单上,有阿斯塔罗斯家族的名字,有军部高层,有...皇帝本人的签名。
这不是几个人的阴谋,是整个统治阶级的系统性罪恶。
亚瑟感到恶心和愤怒。他想砸碎屏幕,想摧毁一切。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查看。
还有一份加密文件,需要特定密码。亚瑟尝试了几个:雌父的生日,自己的生日,莱纳斯的生日...都不对。
然后他想起雌父留下的线索:「密码是他生日倒序」。
输入,星历4431107的倒序:7011344。
文件解锁。
不是数据,是一段录音。雌父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清晰:
「如果有人在听这段录音,说明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基因锁计划没有停止,反而升级了。我是艾伦·凯尔索,帝国前元帅,也是...黎明计划的第一个成功实验体。」
「他们在我身上测试了第一代基因锁,让我活下来作为观察样本。但我保持了部分意识,暗中记录了一切。第二代计划的目标是彻底奴役雌虫,让雄虫统治永恒。」
「阻止他们的方法只有一个:摧毁伊甸园的核心服务器,那里存储着所有基因锁数据和控制系统。位置在...皇宫正下方三百米。入口在皇帝寝宫的密室。」
「但进入需要皇室直系血脉的DNA。而且,内部有自毁系统,一旦被入侵,会释放神经毒气,杀死所有实验体...包括我。」
「所以,如果决定行动,要做好牺牲的准备。但请记住: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捍卫。自由,尊严,还有...爱的权利。」
录音结束。
亚瑟坐在黑暗中,泪水无声滑落。雌父还活着,在皇宫地下,在等待救援或...死亡。
而莱纳斯,还在修复中,不知何时能醒。
外面,追捕在继续。
里面,真相如刀。
但亚瑟·凯尔索,经历了战场、法庭、阴谋和背叛的将军,没有崩溃。
他擦干眼泪,站起身,检查了医疗站的武器柜——有几把老式能量枪,一些弹药。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开始制定计划。
拯救雌父,摧毁伊甸园,揭露真相...每一步都几乎不可能。
但不可能,正是需要去做的理由。
他看向床上的莱纳斯,轻声说:“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像承诺的那样:平等,并肩,直到最后。”
然后,在医疗站昏暗的灯光下,在机器嗡鸣和爱人呼吸的陪伴中,亚瑟开始工作。
制定不可能的计划。
为了过去,为了未来,为了所有被困住的灵魂。
包括他们自己的。
黎明还很远。
但光,在心中点燃。
就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