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帝都的航程需要十二小时。这十二小时,对亚瑟来说,像十二年那么漫长。
医疗舱里,艾伦·凯尔索在深度治疗中。二十年的人体实验严重摧残了他的身体:肌肉萎缩,器官衰竭,神经系统受损...但最令人心碎的是精神创伤——军医初步评估显示,艾伦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认知障碍,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
“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随船医生——一个“破茧”组织的医疗专家——对亚瑟说,“但将军,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父亲可能...不再是以前那个他了。”
亚瑟坐在医疗舱外的走廊里,双手紧握,指甲陷进掌心。他救出了雌父,但雌父被摧毁了。而莱纳斯...莱纳斯为了让他们逃脱,留在了那个地狱。
标记的连接还在。亚瑟能感觉到莱纳斯的存在,像意识深处的一个光点,但那个光点现在黯淡、波动,传递着痛苦和危险的信号。
“他还活着。”亚瑟对凯说,凯正在检查从实验室带出的数据芯片,“我能感觉到。但他受伤了,被困住了。”
凯点头,表情严肃:“实验室的战斗记录显示,莱纳斯殿下在你们离开后继续抵抗了十分钟,然后...信号消失了。可能是被俘,也可能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也可能是死了。
“他没死。”亚瑟坚定地说,“标记的连接还在。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的。”
完全标记的深度连接,一方死亡会给另一方造成严重的精神创伤,甚至可能导致幸存者精神崩溃。亚瑟现在虽然痛苦,但没有那种崩溃感,所以莱纳斯一定还活着。
“那我们制定营救计划。”凯说,“但首先,我们必须处理手上的证据。艾伦元帅,实验室的数据,还有...莱纳斯殿下可能留下的东西。”
她调出数据芯片内容。里面是黎明计划的完整档案:从一千年前的基因改造计划开始,到最近的人体实验记录;皇室的亲自授权文件;塞缪尔亲王的具体指令;甚至还有未来计划的蓝图——“终极阶段:雄虫信息素全域控制,实现雌虫的完全服从”。
“这些证据足以让皇室倒台。”凯说,“但问题是,怎么安全地公布?塞缪尔现在一定在全力追捕我们,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毁灭证据。”
亚瑟思考。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伤口的疼痛,对莱纳斯的担忧,对雌父状况的悲痛...所有这些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军人的冷静和决断。
“回帝都太危险。”亚瑟说,“塞缪尔一定在全城搜捕。我们需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集结力量,然后...一次性公布所有证据,同时发起营救行动。”
“哪里安全?”凯问。
亚瑟想起一个地方。雌父日记里提到的“老地方”,他和雌父曾经的秘密基地——在帝都郊外的山区,一个废弃的天文台。那里偏僻隐蔽,而且...可能有雌父留下的更多东西。
“我知道一个地方。”亚瑟说,“调转方向,不去帝都了。去这里——”
他在导航仪上输入坐标。
飞船改变航向,驶向帝都星系边缘的小行星带。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行星,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矿业前哨,但实际上...
“这里是阿斯塔罗斯家族的秘密基地之一。”莱纳斯曾经告诉过他,“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又联系不上我,就去那里。密码是你生日正序。”
现在,亚瑟需要那个地方。
航行六小时后,小行星出现在视野中。从外表看,它确实不起眼:灰褐色,表面有简易建筑,像普通的采矿站。
飞船请求对接,亚瑟输入密码。系统验证通过,一个隐蔽的机库门打开,飞船滑入。
机库内部远比外表先进。自动化系统启动,为飞船补充能源,检查损伤。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里有完善的医疗设施和生活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指挥中心。
“莱纳斯准备得真充分。”凯赞叹。
亚瑟的心一痛。莱纳斯准备了这么多,为了可能发生的危险,为了...保护他。
将艾伦转移到医疗设施,让专业设备和AI医生继续治疗。然后,亚瑟和凯来到指挥中心。
“现在,我们需要联系所有盟友。”亚瑟说,“‘荆棘之心’,议会中的改革派,军部中还有良知的人...还有艾琳的‘破茧’组织。”
“但通讯可能被监控。”凯警告。
“用莱纳斯留下的加密网络。”亚瑟说,他记得莱纳斯教过他怎么使用那个系统。
他启动指挥中心的通讯设备,接入阿斯塔罗斯家族的私有量子通讯网络——这是皇室也无法监控的。然后,开始发送加密信息。
第一个联系的是“荆棘之心”。通讯接通,马库斯长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起来苍老而疲惫。
“将军?谢天谢地你们安全!”马库斯说,“但殿下...我们失去了他的信号。”
“他还活着。”亚瑟说,“但被困在遗忘星域。我们需要营救。”
马库斯的表情变得严峻:“营救需要军队,但军部现在被塞缪尔控制。而且...殿下留下的指令说,如果他被俘或失踪,由你全权指挥‘荆棘之心’和家族资源。”
亚瑟怔住了:“我?”
“你是他的雌君,完全标记的伴侣。”马库斯说,“在法律和传统上,你有这个权力。而且殿下相信你,我们也相信你。”
沉重的信任。亚瑟深吸一口气,点头:“好。那么,第一,集结所有可用力量,准备营救行动。第二,整理我们手中的证据,准备向全帝国公布。第三,联系所有可能的盟友。”
“已经在做。”马库斯说,“但将军,有个问题...你的状态。完全标记后,如果一方重伤或被囚禁,另一方会受到影响。你现在...”
亚瑟确实能感觉到影响。头痛,疲劳,精神力不稳定...莱纳斯的痛苦通过连接传来,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而且,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去救莱纳斯,立刻,马上。
“我能控制。”亚瑟说,“现在,告诉我具体情况。”
接下来几小时,亚瑟沉浸在指挥工作中。联系艾琳,确认“破茧”可以提供武装支援;联系议会中的格雷厄姆议长,他同意在证据公布后发起对皇室的弹劾;甚至联系了几个军部旧部,有些人愿意冒险提供情报和帮助。
但最大的问题是军队。没有正规军支持,他们无法对抗皇室卫队和塞缪尔控制的军部力量。
“我们需要一场起义。”凯在会议中说,“不是军事政变,是...民众觉醒。公布证据,让全帝国看到皇室的罪行,让军雌们意识到自己为何而战。”
“但需要时间。”亚瑟说,“而莱纳斯...可能没有时间。”
标记连接中传来的痛苦在加剧。莱纳斯在承受什么?刑讯?实验?还是...
亚瑟不敢想下去。
会议结束后,亚瑟去看望雌父。艾伦已经从深度治疗中醒来,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
“父亲。”亚瑟坐在床边,握住雌父枯瘦的手。
艾伦看着他,眼神复杂:“亚瑟...你长大了。和你雌父一样英俊。”
他的记忆似乎有问题,时断时续,有时清醒有时混乱。
“父亲,是我,亚瑟。你的虫崽。”
艾伦怔了怔,然后眼睛湿润了:“亚瑟...我的小亚瑟...你回来了...他们说你死了...”
“我没有死。”亚瑟轻声说,“我活下来了。而且我来救你了。”
艾伦摇头,泪水滑落:“不该来...太危险...他们会抓住你...对你做实验...像我一样...”
“不会的。”亚瑟坚定地说,“我们会结束这一切。我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艾伦沉默片刻,然后问:“那个雄虫...莱纳斯·阿斯塔罗斯...他在哪里?”
亚瑟的心一紧:“他...为了让我们逃脱,留在了实验室。现在可能被俘了。”
艾伦的眼神变得清醒了一瞬:“莱纳斯...他雄父是我的朋友。我救过他...现在他救了你...命运啊...”
他握住亚瑟的手,用力——对于一个虚弱的病人来说,这个动作用了全部力气:“去救他,亚瑟。不要像我一样...失去所爱的人...”
“我不会失去他。”亚瑟说,“我发誓。”
艾伦笑了,笑容疲惫但温暖:“你爱上他了,对吗?”
亚瑟没有否认。是的,他爱上莱纳斯了。也许早就爱上,只是不敢承认。现在,在可能失去他的恐惧中,这份感情清晰如刀割。
“是的,父亲。我爱他。”
“那就去救他。”艾伦说,“用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爱情...是值得战斗的。”
那天晚上,亚瑟在指挥中心独自工作到深夜。整理证据,制定计划,但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莱纳斯的声音,莱纳斯的笑容,莱纳斯说“我会保护你”时的眼神...
标记连接突然强烈波动。
剧痛传来,不是亚瑟自己的痛,是通过连接传来的莱纳斯的痛——强烈的,尖锐的,像被撕裂的痛。
“啊!”亚瑟捂住头,摔倒在地上。
凯冲进来:“将军!怎么了?”
“莱纳斯...”亚瑟咬牙,“他们在伤害他...我能感觉到...”
标记的连接不只是信息素和精神力的融合,在极端情况下,它能传递感官体验。现在,亚瑟能模糊感觉到莱纳斯正在承受的:电击,药物的注射,还有...某种精神层面的折磨。
“他在...实验室...”亚瑟喘息着说,“他们在对他做实验...像对我父亲一样...”
凯的脸色变了:“那我们没时间了!必须立刻行动!”
但理智告诉亚瑟,仓促行动等于送死。他们需要计划,需要准备,需要...
又是一波剧痛。这次伴随着清晰的影像碎片——莱纳斯被绑在实验台上,塞缪尔亲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脸上是冰冷的微笑。
“找到你了,小叛徒。”塞缪尔的声音在亚瑟意识中回响,通过莱纳斯的感知传来,“你以为你能赢?黎明计划注定成功,而你...会成为完美的实验体。和你的雌君一样。”
不!亚瑟在心中嘶吼。莱纳斯!坚持住!
连接中传来莱纳斯的回应,微弱但坚定:「亚瑟...不要来...是陷阱...」
然后是更剧烈的痛苦,像大脑被撕开。亚瑟尖叫,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崩溃边缘。
“将军!”凯按住他,注射镇静剂,“你必须断开连接!这样下去你也会崩溃!”
“不能断...”亚瑟挣扎,“如果他死了...如果我感受不到他了...”
完全标记的伴侣,如果一方死亡而连接突然断裂,另一方可能脑死亡。但不断开,就要共享痛苦,可能被活活痛死。
两难。
镇静剂起效,痛苦减轻,但连接还在。亚瑟躺在地上,泪水混合汗水。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助,如此恐惧。
“凯...”他虚弱地说,“有办法...暂时屏蔽连接吗?不是断开,是屏蔽...”
凯思考:“也许...深度催眠或药物昏迷。但风险很大,如果莱纳斯殿下那边发生剧变,你可能无法及时感知。”
“但如果我一直这样,”亚瑟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需要...几个小时的清醒,制定计划,然后...去救他。”
凯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那里面的决心,点头:“好。我有一种强效镇静剂,可以让你进入深度睡眠,屏蔽大部分感官连接。但只能维持六小时。六小时后,你必须醒来,无论计划是否完成。”
“六小时...够了。”亚瑟说。
注射药物。温暖的感觉扩散,痛苦远离,意识下沉。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亚瑟在心中对莱纳斯说:
「等我,我的爱。六小时后,我来救你。」
然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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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时的深度睡眠,像死亡一样深沉。
没有梦,没有连接,没有痛苦。只有彻底的虚无。
六小时后,亚瑟准时醒来。药物效果精准,他感到精神恢复,虽然身体疲惫,但大脑清晰。
更重要的是,标记连接被暂时屏蔽了——不是断开,是像调低了音量,痛苦变得遥远模糊,可以承受。
“你醒了。”凯在床边,“刚好六小时。感觉怎么样?”
“可以战斗。”亚瑟坐起身,“计划?”
“基本完成。”凯调出全息投影,“‘荆棘之心’集结了三百人的精锐部队,主要是阿斯塔罗斯家族的私军和‘破茧’的战士。艾琳提供了三艘改装战舰,火力足够对付前哨站的防御。议会方面,格雷厄姆议长准备好了弹劾文件,一旦我们救出莱纳斯殿下并安全返回,就立即在议会发起动议。”
“军部呢?”
“分化了。”凯说,“一部分将领支持皇室,但更多人在观望。如果我们能展示力量和证据,可能会争取到更多人。”
亚瑟点头:“那么,行动时间?”
“十二小时后。我们需要时间让部队集结和进行最后准备。”
十二小时...莱纳斯能撑到那时吗?
亚瑟感受了一下连接。痛苦还在,但被屏蔽后可以忍受。莱纳斯还活着,还在坚持。
“好。”亚瑟说,“十二小时后,发起进攻。代号...”
他看着星图上那个危险的坐标,那个困住他爱人的地方。
“破晓行动。我们要在黎明前,带回光明。”
接下来的十二小时,基地里一片忙碌。战士们检查装备,飞行员熟悉航线,指挥官们研究战术。亚瑟作为总指挥,参与每一个细节。
但他不时会走神,会抚摸后颈的标记,会想起莱纳斯。完全标记后,他们只相处了短短几天,但那些时刻如此珍贵:莱纳斯教他控制精神力时的耐心,莱纳斯保护他时的决绝,莱纳斯说爱他时的真诚...
还有那个吻,在安全屋里,在标记前...那么温柔,那么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