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的血族,一周前中了魇毒变体,我已经阻隔污染蔓延,但那个变体涉及灵魂,强行剥离会连带他的记忆和灵魂一起破坏……他太脆弱了。】
【嗯,会疼,会忘了我。】
【奥兰村的权杖还不够。】
【我需要进入寻找解药,然后我会回净火天。】
【一只眼睛,可以。乌斯神的预言会失败,你们想要预言成功,就去阻止繁育教和那些贵族,我不需要什么,也不会如他们所愿,不过,阻止无法改变既定的走向,这不是你们的教义么。】
洛伊克的声音很冷漠轻蔑,玖佚听着,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果然是多余的,也许弗雷尔根本算计不了洛伊克,而且听起来,弗雷尔似乎是想让预言成功?那个预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我能改变?我不会为了这种东西改变,至于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嗯,还是很无聊,只是那个血族……】
怎么还跟我有关?
玖佚心里一紧,但是洛伊克又话说一半不说了,令他更加焦躁不安,但他渐渐意识到洛伊克似乎有什么计划,拖延什么?那个预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许等离开这里,他可以问问艾薇拉或者其他人,这一切一定也和洛伊克有关。
【交出来吧。】
熟悉的铜镜出现在弗雷尔手中,然后他看到洛伊克抬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这恰好在玖佚已经失明的那颗眼睛视野的盲区,所以他什么都没看见。
不,不要。
不要去。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战栗着。
【妈妈】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啾啾】
拥有了一部分听觉的玖佚终于听清了黑暗中那个始终在呼唤自己的声音。
他本来不想理会,直到那个巨大的眼睛遮住了他的视野,他彻底无法看清洛伊克,只能看向那双巨大的黑色鸟人的眼睛。
‘你是谁?’
玖佚无法说话,但大脑的声音足够在黑暗中泛起涟漪。
【我是妈妈的孩子呀】
【妈妈为什么要抛弃我和妹妹】
【妈妈,妈妈】
【妈妈不爱我了吗】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事实上他觉得这场面实在是太过毛骨悚然,以至于大脑有些宕机。
然而那个尖锐的喙在一点点从黑暗中冒出,玖佚想了想,强装冷静:
‘我不是你妈妈,你搞错了,呃,你真正的妈妈说从生理学上来讲,我应该是你爸爸。’
那个鸟人也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就是妈妈】
【爸爸也是妈妈】
【妈妈是我的】
【妈妈就是我的】
这下玖佚也没辙了,鸟人的声音无比混乱驳杂,洗脑似地在耳边低语,偏偏他现在还没发捂耳朵,只能忍着。
【妈妈,其实你讨厌我吧。】
大概重复了上百次后,鸟人突然冒出来一句。
玖佚愣了愣,抬起眼,看向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睛。
‘其实你讨厌我吧。’
‘母亲。’
玖佚被送离奥兰村的时候,像牲畜奴隶一样,被关押在铁质的笼子里。
其实那个铁笼管不住他,真正关住他的是母亲,他一开始当然可以逃走,那些的骑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代价是彻底破坏母亲好不容易离开冰原,重回人族,重建家庭的生活。
所以他自愿被巫师捆住了身体,关进了牢笼。
血族亲缘浅薄,毕竟越亲密的关系就越意味着你有一个巨大的弱点,这大概是血族和人族千年来无数次初拥被反杀后刻在血脉里的认知。
其实也不只是血族。
当时洛伊克同样是那样讽刺他的,有时候他觉得洛伊克比自己更像血族。
下一次见到母亲,是他和洛伊克在逃亡路上途经奥兰村,发现奥兰村遭遇魇灾,他也是为了救下母亲而中毒。
但母亲醒来后还是忘了他,据巫医所说,因为他的继父和弟弟的死亡,给母亲带来了太大的打击,所以她选择了遗忘他们。
可是……为什么连他也要忘了呢?
他多希望那时母亲醒来以后,只记得自己,记得他们逃离了冰原,逃离了血族。
这样他就可以留在母亲身边,哪怕生命只剩下几个月。
他当时也的确没多久可活了。
……
“他讨不讨厌你很重要么,他不是你的母亲,也不会是你的。”
黑暗中,那道声音像是给嘈杂刺耳的噪音加入清潭的流水声,一点点淹没杂音,像为听觉做了一场净化。
“他是我的。”
玖佚转过了头。
时间是一条不断向前流淌的长河,其中片刻的水流终有一天汇入大海。
也许在浩瀚混沌的汪洋中,也终有一刻,两颗早被吹散的水珠会再次相遇。
在最混乱,最原始,一无所有的时刻,生命或许就是简单地交融、存在,即使分别很久,乃至跨越了空间、时间,也依然能在重逢的那一瞬间相识。
他静静地看着他,既没有诧异,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或者是怪异的怀疑。
那个洛伊克在向着自己缓缓靠近,渐渐的,玖佚感觉灵魂泛起奇异的战栗,比恐惧和兴奋更甚,像浑身都被填满后那种圆满的满足。
以至于玖佚连眨眼都不舍得,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怕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象。
“这里是通往净火天的恶道。”
那双熟悉的猩红瞳孔直直地看着他,微微眯起,让玖佚有种强烈地被“看见”的感觉,穿透灵魂被看到了全部,而不是仅仅凝视着自己,倒像是地狱油锅,翻炒他的身体。
上一世的洛伊克像瞬移那样,眨眼便从黑暗的另一头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时候的洛伊克已经是这样了吗?
玖佚有些害怕这样的洛伊克,事实上他上辈子一直有些害怕,这辈子虽然放手一搏,但此刻在上辈子的洛伊克面前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恐惧。
玖佚咽了咽口水,这时突然发现自己的五感居然恢复了,身体也回来了。
“恶道……那还有善道吗?”
他不知道说什么,就顺着洛伊克的话说了下去。
“嗯。”
洛伊克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摸了摸玖佚的眼睛。
“恶道以献祭换愿望,善道以信仰换力量,天空女神走的是恶道,这里没有时间,或者你可以认为,这里是时间本身。”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当时……”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片漆黑的空间里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啸,他立刻回头,看到那双巨大的眼睛里居然闪烁起诡异的金芒。
“你做了很多改变。”
洛伊克揽住他的身体,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着。
“辛苦了,玖佚。”
玖佚心脏猛地一颤,胃里翻涌起一阵苦涩,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难道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然而洛伊克却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你还是我的,永远是我的,可能我会忘了你,但你不可以忘了我。”
洛伊克的话很真诚,玖佚知道他没有骗自己,起码现在没有,也没有这个必要欺骗,毕竟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重生也是他计划的,那只会让自己更加乖巧地待在他身边,对他没有坏处。
玖佚抽了抽嘴角,身体僵硬一会儿后,叹了口气。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到底有什么计划。”
“永远拥有你。”
洛伊克说了一句没有如何信息量的废话,玖佚转过头,望着那双眼睛,注意到其中左眼和右眼不同,左眼的瞳孔显然更加暗淡。
他感到有些疑惑,为什么洛伊克后来两个眼睛都瞎了呢?明明现在只瞎了一个。
“那你现在要去……”
玖佚低声问道。
“嘘。”
洛伊克忽然凑到他耳边,玖佚一怔,感觉身体一沉,发现洛伊克紧紧抓着他的腰,而脚下的黑暗在一点点溶解,他们在下沉。
“不可以说太多,玖佚,有些事情不可知,否则会被吟游时间的诗人发现,破坏了他们的诗可是很麻烦的,虽然他们不会找我麻烦,但可能会去找你,以后要小心文字。
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一种以魇毒为食的虫子,那是唯一能解毒的方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呢,看起来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嗯,该怎么办呢……”
什么吟游时间的诗人?
玖佚大脑艰难地运转着,现在问题没解决几个,倒是冒出来更多的问题,而且听起来就藏了很多他不该知道的秘密。
“不怎么办,洛伊克,我不是小孩子,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当然我会保护好自己。”
所以你不用那样保护我,我也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受伤。
他嘟囔道,紧接着感觉箍住自己的手又紧了一些,在他快喘不上气的时候又松开。
“嗯,那过得好吗。”
很平静的语调在黑暗中回荡,透着说不上来的孤寂。
玖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内疚感,他大概像块棉花,总能被肆意揉成一团。
玖佚很清楚自己的确一直在被这家伙保护,虽然这种保护也让他吃尽了苦头,同样是死亡,差别不过是敌人是纯粹想让他死,而洛伊克是为了那莫名其妙的执念想让他死。
明明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洛伊克,你希望我过得好吗?”
“听起来我让你过得不好。”
洛伊克依然抱着他。
这是当然的。
玖佚心想,但并没有这样说。
没有洛伊克,他怎么会被卷进这种事情,吃那么多苦,还死过一次。
但也正因为他让他过得不好,才让那些细微的好的瞬间变得那么难以割舍,玖佚很清楚这完全就是心理疾病,和他自己逼自己对人血过敏一样,是一种条件反射。
如果抛开这些,他还会这样么……
身体在一点点下沉,像在陷入一片无尽黏黏稠的活体沼泽,黑暗在搏动,耳边鸟人的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黏稠蠕动的水流声。
直到冰冷的身体被那炙热的身体捂热,耳边才又响起了洛伊克的声音:
“对不起。”
洛伊克低头吻过玖佚的耳垂,说完那句话,又顺势亲了亲他的眼睛。
“洛伊克?”
玖佚声音微颤,冥冥中意识到,时间到了。
“再过一会儿,会有指引你回去的路,现在该走了。”
他打断了玖佚的话,指尖陷入他的发丝,然后便消失了。
黑暗不曾泛起涟漪,仿佛从未存在过。
……
玖佚觉得像做了一个很漫长很虚幻的梦,在这个感受不到时间流动的时间之地。
洛伊克走后很久,他才感到一丝不对劲,好像有一株植物在右边被他挖下眼球的眼睛里生长,泛起微微麻痒,开始鼓胀,仿佛随时要花苞绽放,发出细微的、像心脏一样的搏动声。
奇怪……
他思索着,突然感觉周围黑暗中亮起萤火般的光点,他反应过来什么,金瞳骤然缩成竖线,流露出惊慌失措的情绪。
青白的手臂立刻探出冰冷的泥沼,用力按了按自己疯狂眨动的眼皮。
一颗温热的眼球在那里扎根。
他像一尊雕塑在原地愣了很久,才静静地低头,看着身下本该蠕动扭曲的黑。
但此刻在他的右眼里已经彻底不同。
泥沼变成一层透明的好似果冻般的存在,而透过这层透明的果冻,他看见身下出现一条灰白的小径,光秃秃的,散发着惨白的光亮。
小径的路口插着一个木桩,上面刻着一行字。
那行字本来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符文,在玖佚看过去后便像爬虫般一点点变幻,变成血族的文字。
上面写着——
泽雅大陆。
那是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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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后来当然是成功解了魇毒,玖佚清醒过来后就发现洛伊克失明了,问他怎么回事。
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一群白袍巫师干的,别担心,我还看得见你,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信了。
玖佚乌发垂落,攥紧了拳,青筋鼓胀。
该死!
拳头狠狠砸入黑暗,发出扑腾的声响,周围的萤火没有被吓跑,反而更加执着地附着在他的身体上。
洛伊克。
这个疯子。
他低喘着气,呼吸越发困难,把身体沉入透明的“沼泽”,任由黏稠的液体将自己掩埋。
心脏也如同被一层黏腻却挥之不去的液体包裹,流过血管,跳动之时仿佛流出的不再是冰冷的血,而是滚烫的酸液。
你骗了我。
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
不断下坠,静谧之中,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入黑暗,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模糊了倒影。
他知道,他就这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