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落到雪山山脚,如一淌红色颜料滴落到远处地平线立着的几道断裂灰墙上,看着就像蜷曲干裂的画布,在衰败不详的岁月中伫立,在遗忘中成了世界尽头。
空气冻结了,一道阴影越过灰墙、干涸的河谷,向着雪山之巅挥动着翅膀。
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咔——
黑灰色的石屑顺着黑色石碑飘落,一只冻得发红的手握着一柄坚韧的小刀,抵着石碑的指节间堆起了一小撮灰尘,他没有在意,继续一横一竖篆刻着,偶尔会停顿下来,似乎在纠结是否还要下刀。
[纪念小依和小易]
刻完这一列字,玖佚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缺点什么,想了想,灵光一闪,又在下方刻了两条小鱼,彼此口尾相连,形成一个圆形。
他坐在小板凳上,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在上面刻下自己和洛伊克的名字,看着手上的石碑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最后他和洛伊克还是死了,泽雅大陆上还是没人记得他们比较好,否则他们大概会成为著名发泄景点,历史上的污点,年年被拉出来鞭挞,想想就令人不快。
刻好墓碑,他蹲下身,将地面的雪拂去,挖出一个坑,石碑竖立,再用土固定,然后在墓碑前挖了一个小坑,拿起身旁的木盒放进小坑。
木盒里放着的是他的两片鳞片,还有洛伊克的头发,那是他刚才偷偷薅下来的。
放好木盒后他用土掩埋,再用雪盖住周围的泥土,墓碑立在那儿,看起来就像在一片白芒中唯一一道黑色的阴影。
做完这一切,他揉了揉肩膀,抬起头,看到温妮站在屋顶,她手里拿着两颗金灿灿的鱼卵,身上的深红色格子披肩落了几粒雪,左眼以及被挖空的眼眶看着远处的云端。
傍晚他们出来后,洛伊克唤醒了晕倒的温妮,让她坐到木屋屋顶。
洛伊克现在去准备献祭的阵法,而温妮从醒来后便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听从洛伊克的指令做每一步行动。
她并没有变成活死人,但又或许还不如变成活死人,究竟像温妮自己所说,这是命中必定的会发生的,还是自己所致的呢。
如果是那样,她又为什么还是在试图反抗,利用画作逃跑。
玖佚抿了抿唇,将视线放到木屋周围的魔法阵上,那是一个特殊的阵法,现在撒了一圈不知哪里来的鲜血,还有伊的身体,那具无头的蛇身被从中间划开,蛇皮瘫在雪地里。
玖佚始终没敢问伊怎么办,想暂时逃避某个现实。
除此以外,木屋周围还放置了很多不知道洛伊克从哪里找来的白骨和一堆各种不同颜色的羽毛用一根红绳串联,当作编织出一个巨大的网。
那些羽毛中央都有着眼状斑纹,在渐变色的衬托下有种栩栩如生的诡谲。
洛伊克说这些羽毛是为了更好地吸引鸟人降临,因为他们要献祭的是鱼卵而不是真正的血肉子嗣。
鸟人……说起来,那个一直喊他妈妈的小鸟人也会过来吧。
玖佚盯着那些羽毛出神,忽然一道高大的白色身影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洛伊克大人,我也有翅膀,可以帮上忙吗?”
他仰头看着洛伊克,问道。
“你也有翅膀?”
洛伊克神情微妙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原来洛伊克现在还没有伊的记忆。
玖佚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
说明伊还在画的外面。
“翅膀藏好。”
洛伊克扔下这句话便背过身,对着屋顶上的温妮开口:
“放血。”
仪式开始。
温妮割破手腕,鲜血流到双面铜镜之中,紧接着虚空中开始浮现一面又一面破碎的铜镜,裂痕中亮起诡异的红光,温妮还剩下的那颗眼球疯狂翻转,仿佛在快速地阅览每一面铜镜。
风卷走了残云,钴蓝的天空缓慢地破开一个深不见底,森然阴冷的黑洞。
惨白的眼眶直视黑洞,黑洞里面还是无数黑洞,层峦叠嶂,仿佛由什么正在蠕动的生物黏连,交融又分离。
只可视,不可闻,不可嗅,不可触摸。
天空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洞撕裂,向四周扩散,像干瘪的颜料不断出现裂痕,世界不可承受其重,即将崩塌。
尖锐刺耳的轰鸣声不断,就在这时候,一条巨大的,被拉扯得近乎透明的蛇皮飞了起来,紧紧贴上天空,将那些裂隙黏连承载,艰难地缝补。
嘶——嘶——
蛇皮不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黑洞开始掉落黑色和白色的羽毛。
暴雪降临,刮得玖佚皮肤生疼,但裂缝仍在,唯有蛇皮支撑着这个世界,为天空套了一层隔膜。
“呼……真是太夸张了……”
玖佚捂住冻僵的耳朵,忍不住嘀咕道,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身体里响起,才不至于在这过于宏大变幻的天地间失去自我的感觉。
世界如同迎来末日,浓雾升腾,风声呼啸犹如巨兽嗡鸣。
随着黑洞中羽毛的飘落,两颗鱼卵漂浮到空中,它们如同深海中远处的灯塔,是此刻唯一的光亮,被盘旋的羽毛包裹,汇成翅膀,一点点飞上天空。
随着鱼卵即将临近天空的极限,终于,一只尖锐的黑色长喙从最巨大的黑洞中探出。
祂轻易撕破一段蛇皮黏膜,如同一个倒悬的山尖,天空和云朵顿时变得漆黑,层层叠叠,渐渐化作厚重的羽状。
呜——!呜——!
突然间风浪变得极大,玖佚不得不死死抓着一旁的山石才勉强没被吹走。
木屋发出艰难的噼啪声,黑发在风中无比凌乱,雪粒如利刃划过皮肤,他喘息着,抬头望着壮丽恢宏的天空,看清了无比邈远的力量在降临。
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天空之上,出现一双漆黑的眼睛,那里仿佛有另一重世界,变幻莫测的极光在巨大的痛苦中明灭闪烁,仿佛包裹着神秘的宇宙星辰,幽邃美丽。
他携着苦闷的心情抬头,却在触及天空的那一刻,感到源自自身极致的渺小,就像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而他不过是一粒沙,连情绪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当巨大的喙衔住其中一颗眼睛是金色的鱼卵,翻涌的苦涩依然像海啸般翻涌起来。
好在飓风吹干了他的双眼。
……
天空之上,是另一个鸟人,那个本该吃掉自己的同胞,存在于真正世界中的鸟人。
天空女神的存在,是为了鸟人的诞生,它才是真正拥有净火天中的力量,又诞生于泽雅大陆,也许带着特殊的使命,也许承载着真正天空的力量。
玖佚渐渐意识到这一点,什么都比不上亲眼见证这种绝非泽雅大陆的力量带来的震撼和压抑。
现在,它吃了他的鱼卵,它们于是血脉相融了。
嗯?
这突然冒出的怪异认知令玖佚呼吸停滞下来,有些头脑发昏,他深知这不正常。
可是。
它为什么在看他……
漆黑的瞳孔穿透薄膜,穿过无数阻隔,空间甚至时间,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直直地盯着他。
遭了。
在与之对视的瞬间,玖佚感觉心脏都停了,一切变得无比缓慢,最后那根清醒的神经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低头,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一股强烈的翻涌倒转的感觉上涌,仿佛要他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剧痛和反胃持续了漫长的一秒,也许是半秒,或是更短,在视线彻底由灰转黑之前,他看到那双面铜镜从天上掉到了他的跟前。
见鬼,都说好换人了,怎么那么执着?!
玖佚在心里骂完,便彻底失去感知,天地间只剩他,和天空上的眼睛。
-
这种感觉像极了上一次。
上次被洛伊克拉入黑暗,五感尽失,但这次还剩下视觉,只不过视觉也是扭曲的。
双目无法闭合,眼眶四周晕晕沉沉闪过扭曲的尖锐的黑影,像针扎似的一点点往眼眶里钻。
并不疼,因为他此刻没有触觉,但他本能地对此感到恐惧。
这种感觉,像是脱离了泽雅大陆,脱离了那幅画中的世界,仅以眼睛观察着四周,而那些尖锐的黑影是另一种空间的存在,寄生于他的身体,越过外在的一切刺入双目,以至于这种疼都更像是一种剥离后的疼。
他仿佛也变成了两颗高悬的眼球,在与鸟人的眼睛对视,看到电闪雷鸣,看到自己只在而是一次最强烈的暴风雪夜晚看到的场景,无数漩涡般的巨大黑洞,将能吞噬一切。
他想躲起来,躲到狭窄的地道,只留一盏蜡烛。
这个念头诞生之时,他感觉眼前的视野似乎真的变窄了。
【妈妈】
【妈妈】
【妈妈】
玖佚没有听觉,隐约间感觉搏动的血脉在发出一种模糊不清的呢喃低语。
什么东西?
疑问在平滑的眼球中一闪而过。
这时,这片扭曲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更加吸引他的身影。
他立刻移开了注视那双巨大眼睛的视线。
【洛伊克】
玖佚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看到他在扭曲的黑暗中行走,孤身一人。
洛伊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
此洛伊克非彼洛伊克。
干净整洁的长袍衣领下方有着一片米色的方形补丁,一看便和其他布料格格不入。
那是暮光教廷出事以后的事情,那个补丁就是他亲手补的,仅仅存在了三天。
至于他为什么会印象那么深刻,是因为洛伊克就是在带着那个补丁的第二天就失明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令玖佚移不开眼,天空之上盯着自己的那双大眼被他刻意地忽视。
眼眶周围黑暗的侵蚀越发强烈,白色的身影只是平静地走在黑暗中,不知过去多久才停下来。
紧接着玖佚看到洛伊克似乎是遇见了一位吟游诗人,为什么是吟游诗人,因为玖佚看到了一把有些破旧的提琴。
他现在是从一个奇怪的角度看着洛伊克,而洛伊克似乎也是在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看着吟游诗人,有点像是一种灵魂俯瞰的角度。
难道洛伊克平时看人都是这样的角度?
玖佚觉得自己现在要是还有感觉的话肯定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心里知道洛伊克不同于常人,和亲眼见识洛伊克不同于常人的视角,这种感觉差异很大。
他们似乎在交易,洛伊克给了吟游诗人一面镜子,紧接着诗人交给洛伊克一柄权杖。
那个权杖上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眼睛。
吟游诗人又继续和洛伊克进行了一番交流,玖佚听不见,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看表情和对方的比划,他感觉洛伊克应该很不悦,因为对方的动作并不尊敬,而且吟游诗人时常露出一个令玖佚讨厌的笑,显而易见带着算计。
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玖佚的好奇心几乎被拉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很想听一听,但是偏偏没有听觉。
黑暗中涌动着某种扭曲的阴影,玖佚的余光察觉了,但没有理会。
直到那扭曲的东西来到他跟前,变幻出一串爬虫般的字体,他努力分辨,才认清那写了什么——
【献祭汝目,赐予汝声】
这时要他献祭自己的视力,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玖佚盯着那行字,觉得有些眼熟,但心里很清楚这玩意儿绝对是个陷阱。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就算听到了又怎么样。
脑中那根清醒的神经声音十分清晰。
——可你难道不想知道上辈子洛伊克为什么会失明吗?
——知道了的话,也许这辈子就可以阻止那家伙失明。
——而且,这是什么地方都还不确定,就算你献祭了自己的眼睛,也许现实中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太夸张了,明显很危险。
玖佚的理性之声反驳道。
就在这时候,玖佚看到了一个穿着七彩长袍的巫师出现了,站在吟游诗人边上,局势似乎出现了逆转。
巫师身上涂抹着诡异七彩颜料的长袍很眼熟,让玖佚想起第一次进入洛伊克过去的记忆,遇见小洛伊克的时候。
弗雷尔!
玖佚顿时瞪大了双眼,那个神秘人的名字立刻涌入脑中。
那衣服极具辨识度,他立刻回忆起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洛伊克当时还要去见弗雷尔,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敌人?
玖佚一直以为是敌人,甚至可以说是仇敌。
毕竟小洛伊克在死亡山脉那些悲惨的遭遇都可以说是那家伙害的。
可是,玖佚努力睁大双眼,却看不出洛伊克脸上一丝一毫的厌恶或者不耐。
他们在交流,甚至是平等的交流。
到底在说什么?
好奇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份好奇已经积压了太久,他不敢在现实中问洛伊克和弗雷尔的关系,也不觉得洛伊克会为自己解答,但是他很清楚弗雷尔很有可能就和洛伊克身上无数秘密有关,也许还是直接知情人。
他开始努力回忆当时洛伊克失明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当时他应该在某个酒馆里休息,在那里用钱买通了一位不受欢迎的矮人老板。
然后,洛伊克出门去买伤药,对了,因为当时在奥兰村他不小心中了某个极难解的神经异变型魇症,会慢慢侵蚀他的大脑,不仅会失去记忆,还会把他变成傻子。
这种毒就算是精灵的治愈魔法也治不好,除非由精灵族族长出手,但当时已经成为逃犯的他们显然不可能,所以洛伊克也束手无策,只能外出找药,他隐约记得是这样的情况。
那段记忆很混乱。
他好像中毒后先是记忆力倒退,智力随之倒退,他完全记不清了……似乎是这个原因,才会在洛伊克的衣服上打上一个补丁,因为在小玖佚的心里,这是代表最好的朋友的标记。
……
别想这些,想想正事啊!!!
玖佚在心里急得想哭,泪水止不住地从眼尾落入虚空,打到那行扭曲的字迹上。
也许是第一次正视那段记忆,很多混乱扭曲的回忆涌入脑海,他想起了一些一直被掩埋的事情。
他看着洛伊克与那二人的交谈,感觉自己可能正在触及真相,或者是直觉已经猜到了真相,又或者只是他的幻想,因为那段时间里的记忆的确像做梦。
黑暗中扭曲的字体在逐渐变形,玖佚像一个卡死的骷髅艰难地将目光下移,看到那个字体发生了变化。
【献祭汝之一目,赐予一者之声】
呵,还会退一步么,真会做交易。
玖佚深知自己恐怕是被设了局,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只有傻子才会跳。
……
是的,他跳了,他就是那个傻子。
一颗金色如兽的眼球掉入了黑暗,荡起黑暗的涟漪,世界陷入一半死寂的黑。
他想要听的,是洛伊克的声音,比起陌生人,他更擅长拼凑那家伙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