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着疼,想把那根清醒的神经拉出来好好面对面谈谈。
他早就觉得那根神经有问题,总在引诱他去承受他不想承受的欲望。
想要答案,没有答案的问题更令他感到恐慌,但大概是因为他和洛伊克这个最大的问题相处了很久,所以现在还有勇气去面对其他的未知。
正在和自己的大脑吵架的时候,玖佚突然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圆润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线。
他连忙侧过头,看见自己身体周围竟然也开始布满铜镜。
似乎是这棵树觉得还不够,原本挂在天上的树干也全部向他涌来,发出枝干绞紧的粗粝摩擦声,以及铜镜各种碰撞的声响。
那些镜子发生了变化,倒映的不再是自己,还要其他画面。
其中有一面画面是一片漆黑的铜镜最为奇怪,吸引了痛苦中的玖佚。
奇怪,怎么是黑色的?
他死死盯着那唯一一面黑色的镜子,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哈……简直就像盲人照镜子看到的一样。
那他起码还能看见。
内心发出一声短暂的感慨,同一时间,一股诡异的凉意却忽然从脊椎一路攀升至大脑,紧绷的神经仿佛被凉水浇透。
看不见。
对了。
洛伊克。
他是不是看不见?
捆住他的树干渐渐变得热气腾腾,他喘息声愈发急促,大脑变得混乱。
真是……刚才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上辈子,洛伊克眼睛失明之后是的确看不见的。
起初玖佚并不相信,或者是不愿相信。
因为洛伊克总能精准地找到他所在的位置,所以他曾一度以为洛伊克依然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看见。
直到有一天,他们吵了一架,玖佚不想理会洛伊克,故意放轻呼吸不说话。
当时他们正在被泰坦族追杀,然后洛伊克想要抓住他的手一起。玖佚因为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回头,等终于安全下来之后,才发现洛伊克被一个擅长隐匿气息的精灵,远远地用弓箭中伤了腹部,身上扎了几根木箭。
他想起前天注意到有几个精灵族似乎也在跟踪他们,但他以为洛伊克也注意到了,就没有特意提醒。
如果经由他提醒,洛伊克肯定会在外出的时候特地注意一下,施加一些魔法,或者更加警惕,可是他没有。
虽然洛伊克恢复能力很强,但那次事情过后他还是内疚了好一阵。
“现在在这个世界我只看得见你。”
后来在狭小隐蔽的旅馆里,洛伊克抱着他安慰道。
“别难过。”
“……那个精灵的剑头明明只是木质的,你的伤怎么一直没好?”
“是奥德神树的树枝做成的箭,那棵老树沾染了繁育的力量,繁育以生命力为食,和我的力量差不多,不过这点伤只是暂时的,下次多和我说说话,告诉我世界怎么样,好不好?”
太危险了。
玖佚满脑子都是那个什么繁育听起来很危险,感到担忧,又不知道该怎么提醒洛伊克不要那么不当回事,他们现在的处境不是一般的糟糕,于是拐弯抹角地问道:
“那东西会杀死你吗?那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你,把你引到敌人那里,你该怎么办?”
“嗯?嗯,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成功杀死我。”
洛伊克笑了,漫不经心地说道,抓住了帮他绑好纱布的手。
他把他的手放在心脏上,亲了亲他:
“这里是我的弱点,不过,我更想你能吸干我的血,只凭那东西恐怕杀不死我。”
“……那还是算了。”
玖佚其实从来没想过背叛他。
洛伊克最后一句话让玖佚放下心来,但还是无法理解那家伙奇葩的想法,轻轻抚摸过他的伤口,心情有些沉重。
何况他又不傻,知道因为身上那个契约,洛伊克死了自己也会死。
那个时候他还不相信洛伊克真的会死,也不知道未来洛伊克会不告而别。
他只知道洛伊克似乎的确不能失去自己,这样的想法在心里不断膨胀,渐渐将他填满。
最后洛伊克似乎觉得有些可惜,轻轻咂舌,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只能被用掉了啊。”
……
久远的回忆在脑海中不断浮现,玖佚呼吸愈发平静,沉闷的感觉随着漏风的器官一点点消散。
他嘴角泄出一声无奈夹杂着痛苦的叹息,有些颤抖。
像被迷雾笼罩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奥德神树就是现在绑着他的树,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他看向正埋头吃自己的小鸟人,低声道:
“宝宝,帮我把旁边那个包里的镜子拿出来可以吗?”
小鸟人漆黑发亮的眼睛盯着玖佚,捣蒜似的点了点头。
玖佚稍稍舒了一口气,五脏六腑依然发疼发颤。
好吧,接下来就是验证他的猜测的时候了。
他开始闭上双眼,想象自己正在海洋里飘荡。
很快,他便感到双腿被细密的针脚缝合,破碎的皮肤上开始被一层层青色的鳞片附着。
“嗬……呼……”
玖佚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忽视铜镜叮叮当当的声音,整理自己的思绪。
刚才回忆起洛伊克提出的奥德神树的事情,让玖佚猛然意识到,当初那个天空女神的梦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及天空女神可能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那位女神很可能是被欺骗,祂的两个孩子根本不是自相残杀而亡,而是被现在这棵树吃了。
他想起在昆迪脸上同样看到过蠕虫,最先被污染的应该是这棵树。
铜镜纷乱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过,后背的烙印也开始躁动,玖佚能感觉到它似乎想破罐子破摔,先把他弄死,阻止他被古树吞噬。
再等等……再等一下。
玖佚一边祈祷,一边让小鸟人把铜镜递到自己被捆起来的手里。
他刚刚已经用人鱼的爪子刺破掌心,鲜血开始汩汩流出。
只有变成人鱼他才能流血。
而那个会模仿自己的怪物说过,献祭自己的血液才能进入镜中。
那个镜子显然只有真正的神器才奏效,现在这古树上挂的只是不同的时间切片罢了,而且他已经知道这面镜子有怎样一个弱点。
就像那些怪物没有他重生前的记忆一样,这些镜子所能展现的未来,也仅仅只是,那个没有重生记忆的他的未来。
或许更是在刻意引导他所走向的未来,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吞噬。
“无恶……特殊的无恶……基石……是祂……好久不……”
后背的树干已经几乎融进了血肉,玖佚恍然间好像听懂了一些祂的语言,冰凉的触感顺着耳孔、眼角、鼻子、嘴巴不断流落。
不能听!
玖佚感觉头更疼了,好像一根铁棍插进脑子里,明明只过去几秒,他却感觉过去了很久很久。
这时候小鸟人终于把包里的铜镜放到玖佚手中,他毫不犹豫把自己的血浸满那面和其他不同,唯一只有一幅画作的铜镜之上。
鲜红的血液渗入镜子里,与画作中的无头血蛇交缠起来。
下一秒,一股极致的寒意由下至上包裹全身,树干疯了似的要往他身体里挤压,但他体内的烙印也在不断膨胀,阻碍树干吞噬他的血肉。
噼啪。
耳边清脆的响声此起彼伏,周围数不清的铜镜出现裂痕,在小鸟人吃惊又不舍的目光下,玖佚攥紧手中的铜镜,艰难地挤出一句:
“……我要走了,再见。”
哗——
熟悉的下坠感再次将他包裹。
临走前一秒,他看到那些破碎的铜镜中闪过一双洁白如雕塑般漂亮的手,似乎在寻找什么,在碎裂的镜子中支离破碎。
不知怎么,他心脏胀痛了一下,接着便彻底堕入另一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