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辛苦我的宝贝了,快睡吧,你看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妈妈,你今天还没有给我讲故事。”
“你想听啊,好吧,那妈妈今天讲一个新故事给你听好不好呀?”
“嗯嗯!”
“我想想啊……这不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而是一个很久以后的故事。以后啊,地上会升起一座山,山上建起了一座小木屋,小木屋里住着一个寡妇。
某天夜里,一只漂亮的飞鸟路过木屋,留下了两颗金蛋,寡妇从小就想有个家,但是她丈夫早死,于是便把金蛋当作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照看着。
几天后,一群猎人上山打猎,无意间发现了那两颗金蛋。
贪婪的猎人们想获得金蛋,于是假装有人受伤,骗走寡妇,偷偷来到小木屋想要偷蛋,却发现那金蛋奇重无比,有半人高。
他们根本搬不动,只能合力先把一颗金蛋滚下山,为了防止寡妇怀疑,还留下一颗即将孵化的鸟蛋。鸟蛋很快破壳,孵出小鸟,寡妇回家后没有发现不对劲,十分高兴地细心呵护小鸟。
金蛋滚到山底,猎人们欢呼,烧起篝火,围着金蛋跳起舞来。原来山底的村落三年无收还遭受瘟疫,卖了这颗金蛋可以改善全村人的生活。
就在这时,金蛋因为贴着篝火开始出现裂缝,众人赶紧灭掉火焰,黑暗中他们只听到砰的一声,他们举起火把凑近一看,金子碎成烂石,光泽不再,而烂石中竟然躺着一个怪物!
原本答应买下金蛋的贵族看到怪物,非但没给一分钱,还反过来要求支付违约的路费。
村民和猎人只能杀死贵族和怪物,将贵族的死推给独居山顶的寡妇。
寡妇被抓起来,但得到了飞鸟和自己的小鸟的营救,小鸟在半途遭到士兵攻击,重伤死亡。
她痛不欲生,不愿面对残酷的世界,剜掉了自己的双眼,回到山顶后,小木屋里出现一个奇怪的声音喊她妈妈,这又一次唤起寡妇痛苦的回忆,于是她杀死了那个怪声。
几个月过去,猎人来到山顶木屋看见一地的碎石,与寡妇的尸体。
尸体引来了山林野兽,被猎人捕获,迎来丰收。
他们出于愧疚,在山顶立了一座墓碑。每年祭拜寡妇之时,天空便会有飞鸟盘旋,猎人们也可以猎到更多的野兽。
长此以往,以后的人便将这位无名寡妇称作——
天空女神。”
“呼……呼……”
“哎呀,已经睡着了?看来故事很好听呢,乖乖睡吧,我的宝贝。”
_
天空广袤无垠,幽邃无边的蓝像是要将人溺毙,唯有一棵古树屹立在云层之上,云层似海浪翻涌,而这棵树是这片世界唯一的亮色。
玖佚睁眼的时候,怀里正躺着一个看起来大约五六岁,像小女孩一样的小鸟人。
“啾啾、啾啾——”
小鸟人嘴里念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不停地拔自己身上的毛,露出本该粉白,此刻却血淋淋的肉。
那声音像是鸟叫,但更加有情绪,高低起伏,似乎是有些气愤,又有些焦急。
直到玖佚醒来,她才用自己已经长大的羽翼拍了拍玖佚的脸。
他皱着眉偏过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到白羽飘零,化作一面又一面镜子,挂在树梢,那种树皮仿佛也是活物,冒泡似的一个个突起圆球,固定那些铜镜。
一棵挂满镜子的树,树枝盘桓交错,树干极其粗壮,树皮深褐带青,若细看可以发现那些古老的纹路正像生物的血管一样鼓动着。
“妈妈?妈妈!”
小鸟人扑到他怀里,有些激动地开口。
玖佚精神还有些疲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住小鸟人,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又做了那个梦。
但是这次他还算清醒,更像回到小洛伊克梦里的那种感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果不其然这次他不再是鸟人,而就是他自己。
玖佚揉着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清醒一点后,觉得有些不对劲,抱着小鸟人轻声问道:
“这是哪里?”
对上小鸟人水灵灵又依赖的目光,他抿了抿唇,想起上次做梦的记忆,犹豫着低声补了一句:
“……宝宝?”
“啾啾啾!我终于找到你了妈妈!”
小鸟人缩在他怀里,已经变得尖锐的喙抵着玖佚的胸膛,开始像她拔自己的羽毛那样,用喙不断扎进玖佚的身体,血族的身体不会流血,所以她在硬生生挑拣他的肉。
玖佚咧嘴吃痛一声,连忙想把小鸟人扯开,却发现小鸟人的力量不是一般的大,前爪和后爪都死死嵌入他的肉里,根本扯不开。
“你、嘶……等等。”
“妈妈,妈妈,妈妈,我终于可以吃掉妈妈了!”
小鸟人高兴地开口。
“妈妈,你上次就是这样喂我的呀!”
上一次?那的确是这样,他当时除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喂养他们。
玖佚低头,看着小鸟人漆黑单纯的眼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安却在心底疯狂滋生。
不对劲,这个梦不对劲。
他微微蹙眉,试图变回血族原型反抗,梦境却陡然剧变,耳边响起暴风雨来临前的轰鸣。
身上的重量发生了变化,果不其然,再一眨眼,小鸟人竟然变成西蒙的模样,枯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玖佚心脏猛地一跳,这回说什么也不再坐以待毙,拼命挣扎起来。
他奋力蹬腿试图向后摆脱“西蒙”,紧接着又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从树干上掉了下去。
嘭!
他猛地摔在坚硬的大地上,玖佚正欲抬手给西蒙来一拳,却发现自己身体被束缚,手臂传来和脚腕被粗糙坚韧的物体捆缚。
他立刻转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落到地面,而是落到一大片由粗壮的树干编织而成的“网”!
周围的树干不断生长、蔓延,一面又一面铜镜在枝干上倒映着不同角度,或远或近的玖佚。
镜子碰撞传来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随着那些声音的钻入耳中,玖佚头痛欲裂,眼前的世界仿佛变成无数面镜子叠加,每一面镜子里都有自己,每一面镜子里的自己的行为都不同。
有上一秒的他,有几分钟前刚醒来的他,有西蒙突然跳到身上的他,还有……
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褐色的树干编制出一层新生的大地,而他身体血肉模糊,被树干死死禁锢,彻底淹没覆盖,只留下一双眼睛的缝隙。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透过镜子绝望地看向他,血丝布满眼白。
玖佚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就是他接下来的遭遇?
紧接着身上的皮肤像被突然用尖锐的物体剥落。
玖佚闷哼一声,只见西蒙又变回小鸟人的模样,一下又一下地捉弄着他的身体,吞吃他的血肉。
该死,不能这样下去,得想想办法。
艰难的求生欲努力从大脑中挤出来。
玖佚本就因为疲惫没什么力气,然而,那面未来景象的镜子又一次明晃晃在眼前闪过,像当头一棒,让他突然失去反抗的欲望。
可如果已经知道后面会变成那样,反抗有什么意义?
而且他已经够累了。
反正洛伊克那个混蛋不会放任他真的去死,不是说他是他的么,等着那家伙来救不就好了……
青白的皮肤渐渐因为反抗而勒出血痕,他突然不明白抵抗有什么意义,反正抵抗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一股本就强压下去的凄然的心情像海啸般上涌。
玖佚低头,看着自己身体里血红的器官、肠道在小鸟人快速地进食下渐渐显露,自己的声音、肉身仿佛与灵魂切割,他看见镜子中几秒后的自己,然后几秒后他身上的确在同一位置失去了血肉。
除了小鸟人,树干也在吞食他的血肉,烙印在此刻疯狂灼烧,但这棵树的树干延绵不绝,仿佛可以凭空不断生长,主干不断捅入他的体内,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
他甚至感觉烙印中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流逝,就好像自己的器官在逐渐剥离,下坠,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就像身上一块紧贴着自己骨髓的肉被一点点撕扯下去。
大概是疼懵了,玖佚竟然生不出思考怎么解决困境的欲望,况且已知的未来给他带来了几乎无可争议的“安心”,就像他进入铜镜中,灵魂飘荡着,冷漠地看着自己。
快吃了我吧,然后放过我。
一片空白,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强烈的痛苦迫使玖佚无法彻底消除自己的意识晕过去。
痛苦终究覆盖住其他微弱的情绪,大脑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试图麻痹,共存,最后只剩下……
角落里一道声音还在说着不同的话。
——不对劲呢,明明就很不对劲。
——这样很好吗?你不想这样。
他又一次开始讨厌自己无时无刻总会留存的那一根清醒的神经。
那根神经在努力将他沉沦的意志从血海的灼痛中拉出来,在一片猩红中继续思考。
什么不对劲?你倒是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