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动作,等到“同类”来到自己身旁,才缓慢抬起了头。
“原来在这里啊。”
冰冷空灵的声音在黑暗的甬道中响起。
“看不见果然还是有点麻烦呢。”
双目无神的洛伊克来到被碾碎的画框旁,将画从中抽出,放到一边。
紧接着他缓缓向巨蟒的腹部伸手,将马克的灵魂从巨蟒的身体里抽出来,然后把这一团灰扑扑的灵魂扔进画中。
白布立刻涌动起来,然后浮现了一段血红的咒语,洛伊克伸手抚摸起那些文字。
这是他刚才和艾丽莎的交易,用马克的灵魂和马克情人的死作为交换。
洛伊克记下咒语,然后伸出手,指尖滴落一滴金色的血珠,落到巨蟒身上。
很快,巨蟒的身体开始不断缩小。
巨蟒不知所措,本能地想攻击这个来者不善还抢他食物的“同类”,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依然乖巧地盘着身子。
“因为离开太久,忘了自己是谁么。”
洛伊克低喃道。
巨蟒愣怔一下,终于想起另一条“同类”说过的话。
他们本就是一体,在同一具身体里,只是被迫分开,暂时被困住。
他们有别的任务要做,还要找到那个在他旁边飘来飘去,有着一双金色眼睛的……
什么东西?
忘了。
巨蟒思维随着身体的石化渐渐凝滞,在洛伊克掌心蜷缩,变成了一个蛇形的手环,然后融进洛伊克的掌心。
艾丽莎已经付出代价,马克灵魂被捕,重新维持平衡的方法已经找到,这里的灵魂也已经被他控制,等解决这次事情,东西洲重要交通枢纽要道,以后就将归属于暮光教廷。
届时肯定会引起光明神教的忌惮,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这一路上的老鼠和他预想的一样多。
洛伊克面无表情,似乎这才注意到地面上一个还残留着细微血渍的玻璃瓶,这些血有活力,还在扭动着,试图逃出这个瓶子。
“天空女神的血……原来如此,可惜天空女神她根本……”
那和刚才艾丽莎透露的信息有关。
“弗雷尔的计划还在进行,我可以给你透露他们的行踪,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做个交易如何,你也是神,不想前往净火天吗?那里是传说中的至纯至净之地。我只是想重新活过来,你杀过我一次,我也没有恨你,现在你不能再杀我。”
刚才他抓住艾丽莎之后,艾丽莎这样说道。
洛伊克可以再杀她一次,但他不打算这么做,人族的话对洛伊克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但那个猎物互相撕咬的计划的确有趣。
连掌控自己都尚且不能完全做到的种族,竟然妄图掌控所谓的神明,靠那个所谓的污染,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虫子,他们似乎以为那东西就是一个被他们发现的神明“弱点”,实际上只是在恐惧自己早已腐朽的事实。
洛伊克眼帘低垂,那个玻璃瓶中的血缓缓从瓶子里爬出来,流到地面上,然后渗入地里,他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在意,黑色皮靴踏过那处血渍。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他的确好奇污染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毕竟那东西妨碍到他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后放过了艾丽莎。
他很快回到死寂的大厅,回到高台居高临下,地面是整齐排列的人群。
都一模一样,唯独少了那个血族的灵魂气息。
洛伊克掌心冒出一枚银戒,上面红光在快速闪烁。
……差点又被别的东西带走,又有东西要抢他的……玖佚。
他摩挲着指尖,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玖佚冰凉的体温与触感。
该怎么办?
虽然不是你的错。
不过既然明白要用你来交换,那这次也一样,直到我们都满意为止吧。
洛伊克很快便想到如何安抚自己,微微扬起唇角,如同咀嚼般在黑暗中低喃着那个名字,面若神像,浑身带着肃然冷意,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吞入腹中。
银发在血腥四溅的黑暗中泛起冷芒。
他接下来有一个新的计划来维持天空女神的平衡。
粘稠的血液缓慢地渗入地板缝隙,洛伊克路过一具断裂的血族尸体,伸手碰到同样冰凉的触感,隔着手套他也依然能感觉到。
除了温度,完全不一样。
洛伊克冷漠地将这些身体挤压堆叠,浑浊的灵魂气息像一团越缠越多,越缠越乱的毛线。
做完那一切后,他咂了咂舌,突然感到舌根有些空荡。
-
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在干净的草席上。
床铺上躺着一团蜷缩着鼓起的黑袍。
一道金色的影子在他身边徘徊,时不时抚摸他的额头,将鲜红的血滴入他的唇瓣,然后继续抚摸他,动作笨拙。
玖佚做了一个奇怪又孤独的梦。
他来到一片蔚蓝渐变至深蓝的世界,广阔无垠,却只有他一人。
他大约知道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鸟人,每天就是飞来飞去,直到有一天他怀孕了,非常艰难地生下了两只白色小鸟人,背后长着雪白的羽毛,身体却是婴儿的身体,一男一女,又瘦又小。
从那天起,他才对这个世界真正关心起来。
他们一起生活在一棵高有百丈的古树顶端,梦里他叫那棵古树:奥德。
他在那里拔下自己的羽毛筑巢,生活在云端,树和小鸟人就是他的家人。
刚把两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们叽叽喳喳对着他说很饿,说要玖佚喂奶。
玖佚在梦里很着急,他忘记小鸟应该不需要喝奶,只知道自己压根没有奶,小鸟们茫然地蹭着他的身体,发出饥饿的哀鸣,于是他无比自责,最后决定用自己的血肉喂养小鸟。
可是血肉似乎也并不是小鸟所要的,他们虽然吃了下去,却依然饥饿。
玖佚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难过,他意识到自己应该飞下去,也许地面才有食物。
可是那样的话,他就要离开他的孩子,小鸟人还不会飞行,万一离开之后小鸟人摔下去该怎么办?
带着他们一起下去?
绝对不行。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下面有危险的家伙在等待他的孩子,他必须独自去捕食。
于是在小鸟人的哀鸣下,他最终还是飞下了奥德。
玖佚在朦朦胧胧中不知道自己找到什么食物,但最终肯定还是找到了。
当天幕挂上赤红的夕阳,他高高兴兴带着满载的食物回来。
他满怀期待,想象着看到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吃饱喝足的模样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笑声,耳边分明充斥着孩童的笑声,孤独的笑声。
可他的孩子只剩下一个。
怎么回事!
大脑瞬间变得冰凉混沌,他开始疯了似的由飞回地面去寻找自己的孩子,却怎么也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他穿过高山,穿过大海,穿过沼泽,穿过冰原,穿过无数城镇,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孩子。
直到身心俱疲,不得不重新回到天空,他看到了。
看到那唯一的孩子依然叽叽喳喳笑着,嘴巴一开一合,流出的口水中夹杂着血丝和羽毛。
原来是这样……
迷茫终于有了答案,这个答案一直就在原地。
他吃了她。
为什么?我的孩子,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早知道……就挖一颗眼睛在这里看着他们了,如果天空中也有食物,如果他们一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世界开始撕裂,他看到天空倾塌,如破碎的玻璃瓶,一片片掉落,耳边孩童的笑声越来越响亮,几乎充斥了全世界。
他像没有感知一般挖下了自己的一颗眼球,给自己逝去的孩子做陪葬。
泪水混合着血液从他的眼眶不断滑落。
这一刻他终于醒悟过来,从一开始他便感到奇怪的地方。
原来,这才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