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云端上宏伟的古堡巍然独立,里面一片漆黑。
现在从任一黑洞洞的小窗口探去,便会看到各种族站在横厅中央,他们井然有序,脸色苍白,认真聆听着暗夜的寂静。
黑暗中潮湿腐败的气息如微弱的游丝混在其中,足以让人假装忽略,又无法忽略。
蓦地,一道道扭曲的惨叫声打破了这片死寂,声音裹挟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对怪奇事物的好奇,从地板的缝隙间不断渗透出来。
诡异的幽光在地下闪烁,像是挣扎的甲壳虫被压在地板下,发出眼皮快速闭合时的碰撞声,是它们砌成了他们脚下的地基。
若有人弯下腰跪在地板上细细看去,就会看到——
那是一颗颗颤抖的眼球瞳孔。
它们被埋在缝隙下,死死瞪着外面,仿佛永远死死地瞪着,那些惨叫是它们的笑声,试图让那些活在地板上的人看向它们。
凭什么他们能自由?
要一起在地板下相亲相爱,在缝隙间窥视细小的光明才公平。
然而,地板上的所有人无动于衷。
不是他们识破了眼睛的诡计,而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只神情漠然地抬着头,一样的角度,朝圣般直勾勾地看着上方,眼睛眨也不眨。
而在他们面前那个由灰岩砌成的高台上,一道白袍高挂在中央,晃荡着,像个幽灵。
如果玖佚在这里,就会认出来。
那是洛伊克的神袍。
……
“呼……呼……”
一道粗重的喘息声,在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中回荡。
他神情惊恐,双眸紧闭,像个盲人摸索着,脚步声凌乱却迅速。
嘭!
他不小心被路上一颗坚硬的凸起绊倒,摔倒在地面。
东西呢?艾丽莎,你把东西放哪里了?可以让一切恢复正常的那幅画在哪里!?
他摔倒后却没有爬起来,而是跪趴在地上,用手指不断抠挖石块与灰泥。
他在寻找什么,却偏偏不敢睁眼,眼皮疯狂颤抖,冷汗滴落,像个谵妄的老人,意识在黑暗中变得越发扭曲。
必须找到那幅画,把那个怪物重新装回去,这样才能让平衡恢复正常,否则他们肯定全都完了。
他刚才和那个女人失去了联络,不安的黑暗将他彻底淹没。
在这种情况下,高贵与矜持,强大与弱小,在绝对的规则压制下失去意义。
只剩下勇气。
但当他真正面临恐惧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不是勇敢的人。
他知书达理,自认懂得道德与生命的深奥学问,他崇尚用最公正来选拔最优秀的巫师,这样出来的才是最优秀,他们巫师学院才能长盛不衰,守护世界,因为优秀也理应承担责任。
可是他现在才意识到,他只想优秀,但不想承担责任,他只是想比过哥哥,但不是真的爱那个女人。
所以别怪我……温妮,别怪我,要怪就怪哈维那个疯子,是他非要搞垮我的一切!
男人胡乱摸索着又湿又滑的地面,终于摸到了刚才的凸起。
找到了!
他如获至宝般地抱住了刚才绊倒他的一个尖锐的角,连忙把它从被石灰掩盖的地里拔起来。
那是一个画框,画框中的画布上画着一条断了头的蛇。
马克抚摸着画作,慌张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
艾丽莎,你果然在提醒我,就是这个了,就是这个。
他无比激动,扶着墙从黑暗中直起身,然而下一秒,他颤抖的身体便忽而僵在原地。
嗒、嗒、嗒。
细微的动静,从头顶传来,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那不是脚步声,倒像是湿滑的皮鞭轻轻抽打在墙面的声响,时不时还会发出嘶嘶的摩擦声,紧贴着皮肤传来,令他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它怎么被放出来了?喂,回去,快回去!”
他有些紧张地在黑暗中喊道。
嘶嘶——嗒、嗒、嗒。
身体猛地一沉,他被缠上了。
滚烫湿热,细密凹凸,粗得堪比一个小木桶。
怎么出来的,到底哪个废物把它放出来的!?
他脸上的皮肤挤成一团,几近崩溃。
等会儿,现在这幅画不就在他手上吗?难道说它想要主动回去?
在极端焦虑的情况下,他终于找到了一丝希望,努力抽出被缠住的手,将怀里的画翻转过来。
“乖,快回去,这是你原来的家吧,快进去,快进。”
他声音发颤,把画往地上一扔,然后就要把缠在身上的它往画里带。
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张开双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猩红的蛇眼。
这巨大的蛇头正悬在眼前,吐了吐分叉的信子,当中是金色的椭圆竖瞳,冰冷地注视着他。
马克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但恢复视觉后也终于恢复了一点勇气,举起法杖对准这条金色的巨蟒。
他法杖顶端是一颗金色的眼球,血族的眼睛。
嘶嘶——
巨蟒在看到那颗眼球之后,突然快速游动起来,鳞片下的肌肉健壮有力,蛇尾啪啪打在墙上,频率极快。
墙面震颤起来,灰尘簌簌掉落。
马克感受到强烈的杀意,不再犹豫,他一只手被缠绕,但另一只手还能行动,于是立刻使用法杖在空中画出一道禁锢类魔法符文。
黑暗中立刻亮起紫色的光亮,随即冲向扭动的蛇身。
紫光形成铁链,将金色巨蟒困住。
巨蟒遭到攻击,挣扎得更加厉害,整个甬道都随之颤抖起来,而马克也感觉到自己被缠住的另一只手的肌肉和骨头被挤得生疼,咬牙切齿地狠狠攻击蛇身,金色的鳞片掉落一地。
嘭!嘭!嘭!
马克开始不断使出各种魔法攻击巨蟒,不同的魔法光线在黑暗中不断闪烁。
巨蟒被惹怒了,更加奋力挣扎。
终于在几分钟后挣脱禁锢,像条寻常蟒蛇一样去勒住马克,勒住猎物。
而马克见了他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笑了。
对,就是这样,快过来。
他本人正站在画中央,就等着巨蟒纠缠,待粗壮的蛇身几乎全部暴露在魔法的紫光下的瞬间。
他念出了艾丽莎告诉他的咒语。
“哈哈哈哈!回去吧!”
念完咒语后,金色的蛇身发出了一层朦胧的光亮,马克见状大笑起来,即使他的肋骨和肺部在挤压下近乎要爆裂衰竭。
他掏出一个透明的瓶子,将里面的红色液体一口饮下。
一切终于可以恢复正常,结束了!
马克微笑起来,笑出了皱纹,不断堆积,眼前也泛起白色神圣的光晕。
“崇高伟大的天空女神啊,原谅您信徒的错误吧,他们已经悔悟,我是您最忠诚的仆从,祈求您带我走吧!”
他怎么会死呢,他可是白袍巫师,可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天空女神的神仆,是——
咔。
黑暗中忽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那只轻轻放下了法杖,手臂无力垂落。
法杖的掉落声与吞咽声同时响起。
“咕咚。”
金色的巨蟒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叹息。
蛇身微微鼓起,转了个身拍碎了那个刚才被马克踩在脚下的画框。
吃饱喝足,它想把身体盘起来好好休息一会儿,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巨蟒吐了吐蛇信,感觉那似乎是一个与自己体温相仿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