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是来跟玖佚先生约会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求您放过我们吧，神使大人！”

轰的一声，托尔福特的话如惊雷般在耳边响起，玖佚甚至来不及阻止，就被雷炸得晕头转向。

玖佚反手就把托尔福特推开，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草！这傻子乱说什么呢！要害死我吗？！该死、该死的……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像是被气笑一样，听得玖佚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约会么？”

洛伊克像在细细品尝这两字一样，缓缓走向托尔福特。

推开托尔福特后，玖佚明显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气压陡然降低，本就稀薄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托尔福特也感受到这种极度危险的氛围，他虽然不聪明，但还算敏锐，被神使大人的靠近吓得六神无主。

玖佚是神使大人的神仆，神使大人不会轻易杀死自己的神仆，但他就不一定了。

于是托尔福特坚定了要和玖佚贴近关系的决心，继续道：

“真的，神使大人，我们只是来这里吃顿晚餐，这顿饭还是玖佚先生给我做的，他、他说过喜欢我，您不信的话，对了，您看，这里还有他写给我的信！”

是那封被玖佚临时改过的信，他竟然随身携带。

听着托尔福特像倒垃圾似的谎言脱口就来，玖佚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他上次那么生气还是在上辈子的死前，甚至有一瞬间对托尔福特产生了杀意。

他多想阻止托尔，然而却被洛伊克施了魔法，无法离开原地。

烦死了，该死的东西。

因为急躁，青白的脖颈血管渐渐凸显。

洛伊克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他真是讨厌透了这种被禁锢的感觉。

说不了话，动不了，只能发出艰难的喘息声，面对污蔑无力辩驳的感觉令他想起自己成为“赎罪者”的时候，那些人也是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那边，洛伊克静静地听着托尔福特的谎言，贫穷的灰袍巫师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件。

他将视线从玖佚身上偏移，盯着那泛黄的信封上，封口处是一个深红的火漆印。

一抹红落到瞳孔深处，渐渐扭曲，酝酿起某种压抑的情感，像冰川下奔腾的暗河。

啊，真是烦透了。

……

洛伊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接过那封信却并未阅读，只在触碰的一瞬间，信封便在他指尖化作白色的灰尘，散在月光下，宛如白雾。

托尔福特愣愣地看着那封信蒸发在眼前，张了张嘴，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呆愣着，半响才回过神，失魂落魄地伸出手，却抓不住那不断溃散的白雾。

“你说，这是什么？”

洛伊克缓缓说着，垂下眼，声音带着某种特殊的力量，直抵灵魂。

这时，托尔福特像是终于编不下去了，亦或者是在这样的压迫下无法再撒谎，失了神，又或是疯了魔，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上：

“不，不，不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骗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别人这样干，不是我，不要走……不要走……为什么还是要走……”

他开始伸手在地面疯狂摸索着，想要抓住那已经逝去的，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摸到一手的尘埃。

玖佚看着他那样，刚才的愤怒便如同被泼了桶冷水，彻底浇灭。

疯子，神经病。

玖佚缓缓垂眼，心想。

这该是怎样的一个世道，才让他到处都能遇到疯子。

其实何必生气，托尔福特面对的是洛伊克，那家伙怎么可能看不出那种低劣的谎言，他不过是在自讨苦吃……

僵硬的胳膊传来一道炙热的触感，洛伊克攥住了他的手臂。

那么，

这个疯子又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身后的烙印滚烫，让他感觉到洛伊克压抑的愤怒。

玖佚感到恐惧，心跳不断加快，这感觉又太像兴奋，在浑浊的黑暗中，在熟悉的香气的包裹下，他渐渐有些分不清这撕裂的情绪。

你明知他说的是假的，明知一切的真相。

玖佚眼皮微微抖动，从混乱中抓住一缕头绪。

如果是因为没有听从他的话早点回去，洛伊克不可能那么生气，或者说，如果是因为那个原因，洛伊克应该只会想如何惩罚他，而不是愤怒。

洛伊克很容易不悦，却不容易愤怒。

玖佚清楚这一点，甚至可以说他几乎没见过洛伊克真正生气的模样。

洛伊克的不悦是出于不喜欢，洛伊克不喜欢他的一些行为，不喜欢欺骗，不喜欢自己的专属物被玷污，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那愤怒呢？

愤怒是因为什么？

……

玖佚觉得自己大概是死到临头，死也想死个清楚吧，所以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个问题。

匪夷所思又惊魂未定的一天，但夜还是照常暗了下去。

寂静星空下掠过两道黑影，风声嗡鸣，雾色渐起。

洛伊克没去管那些无关紧要的“老鼠”，大概是因为真的生气了，现在眼里只有玖佚。

玖佚正费劲地思考一切的缘由，强烈的失重感令他一阵晕眩，等到再度恢复神智，已经回到艾丽莎旅馆的四楼。

咚的一声，玖佚被按在坚硬的地板上，硌得骨头发疼。

身体好烫……

玖佚抬手攥住掐着自己喉咙的手臂，那里的肌肉无比坚硬结实，蕴含着能把任何人碾碎的力量。

他感觉到此刻的力度不及洛伊克先前的惩罚，即使现在是愤怒的，这与一般的规律相悖，但洛伊克向来如此。

“呃咳……嗬……嗬……”

忽然，掐着他的手一下放开了他，然后将他禁锢在地上。

声音已经恢复过来。

玖佚还没缓过神，耳边传来洛伊克深沉、宛如野兽般压抑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不乖乖待在我身边，去给他们做饭，写信鼓励一个灰袍巫师，难道因为是血族所以还是对人族有渴望么？”

哈？这混蛋明明比谁都清楚他一闻到人血就想吐。

话语中夹杂着讽刺，可是这次玖佚只觉得离谱，刚要生气，却忽然冒出一种陌生感。

那家伙从未这样无理由地质问过他。

要是让洛伊克猜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契逃跑可能会完蛋吧。

恐惧令心跳得更快了，玖佚努力让自己冷静，轻声回应道：

“不是，我只是想交点朋友，洛伊克大人。”

“朋友？”

他显然不懂什么是朋友，滚烫的手蹂躏着他身上每一寸脆弱敏感的地方，并不舒服，甚至刺痛得难受，但偏偏他对洛伊克的气息太过熟悉，有些生不起防御的心思。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一定要离开……

“对，因为我做那些事是出于友情……就是交往过程中自然会有的情感。”

玖佚硬着头皮解释道。

“交往，身为血族和自己的食物交往，呵，还是说，就像那只老鼠说的一样，你喜欢他，靠近他也会让你产生本能，像现在这样么？那真是可惜，你不能吸食他的血液……”

洛伊克嗓音低沉之下发出了喘息的声音，热气打在玖佚的耳畔，心脏鲜活的鼓动与空气中的杀意并置，如光影同行，让他清晰感受到什么叫生死本就是一体。

“什么？”

玖佚愣了会儿才消化完他话里的意思，缓缓瞪大了双眼，难以理解洛伊克怎么会这么想，头昏脑涨之余，断断续续地解释道：

“不，呃嗬、不是，我根本不喜欢他们，更不可能……对其他人有那种反应啊……”

玖佚嗓子发干，被地板硌得难受，本能地抬手揽住洛伊克的脖子。

洛伊克面无表情，顺势将他抱了起来，站定后，那双手从他的背脊滑落，箍着他盘住他的腿。

玖佚后颈发凉，只能死死环住洛伊克，不然就会后仰跌落。

“为什么不可能呢。”

洛伊克垂眼盯着那泛起潮红的皮肤，喃喃低语着，他不是在问他，但玖佚此刻没有意识到这点。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不喜欢啊，是友情交往又不是爱情，这种事也只有对爱的人才……”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