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加海。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这死寂的海底漫步着,他身后,是那肆虐阿纳加海域、传闻被海神镇压千年不死的海怪。
如今它被残害地几乎成了一颗残破的茧,苟延残喘着,数不清的触手断裂,挣扎蠕动,像是被扯断的黑色茧丝,蓝色的血凝固在那些破口处,如一簇簇蓝色结晶。
这古老强悍的生物终将迎来落幕,而在它身边,只剩下海里无知无觉的清道夫们陪伴它走完最后一程,重归大海。
巨大血腥的残躯,与不沾染丝毫污秽的白袍在深海形成了生与死的明暗分割。
他怀里抱着一条沉睡的人鱼,穿过无数残垣骸骨,神使的衣摆仍未被海水沾湿,唯有那银白的长发随着水流起落,如月光穿透这终日不见光明的深渊。
随着暗色波纹在他身边涌动,三根数百米高的玄武柱从深渊中捅破黑暗,拔地而起。其表面满是古老壁画和旋螺状的语言,刻痕本该发出金色的光亮,如今却大多被某种黑色物质覆盖,只偶有缝隙艰难地透出微光照亮海底细碎的尘埃。
他凝视着巨柱中央的黑色祭坛,随着他的靠近,身后残破不堪的“茧”发出宛如鲸落前的一声悲鸣。
即便被污染,它也依然记得使命,到最后一刻也要为自己的神明而死。
洛伊克面无表情,轻轻抬手,无形而又磅礴的力量便斩断了海怪伸出的最后一根触手。
那悲切哀鸣中掺杂着令他感到陌生的情绪,于是他第一次回过头,正眼注视着海怪的死亡。
他看见那顶端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向着祭坛,流下一滴珍珠。
洛伊克内心毫无波澜,但目光不自觉地回落到怀中人鱼玖佚的身上。
如果我的神仆会怎么做呢?
大概……会立刻逃跑吧。
当然他不会让他逃跑的,就算是死亡,他也已经属于他。
想到这,他脑中莫名闪过一个画面。
如果他即将死亡,那双眼睛肯定会瞪得圆圆的,竖瞳很漂亮,会变得像水一样;会绝望地祈求,或者愤怒地辱骂,身体会绷紧,但依然有着柔软的地方……
想到那样的场景洛伊克便缓缓露出微笑。
怎么办呢,这样的话连死亡都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驻足在空落的祭坛前,缓缓将怀中的人鱼放置其上,神柱忽的亮起璀璨的金光,符文环绕四周,然而这样的神迹也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黑色的海水变得越发浓稠,这些黑暗仿佛有了生命,立刻吞噬光亮,向着祭坛上的人鱼涌来。
洛伊克同样对着人鱼伸出了手,指尖滴落一颗金色血珠,在水中变幻成一只脆弱的金蝶,先黑暗一步窜入人鱼的体内。
-
海之泪终于开始变得滚烫起来。
而锋利的刀刃也对准了那青白的脖颈。
玖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大祭司带领的人鱼卫兵四面八方前来包围。
暴露了。
玖佚微微蹙眉,心里还算冷静。
其实他一开始就有预料到这个结果,毕竟,这里可是海神的地盘,他一个外来人员,半吊子人鱼,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倒不如说,现在这场面才比较符合他刚来时的预期,但他还是开口问道:
“请问我违反了什么规定吗?我只是路过。”
亚蓝斯是讲究公平民主的地方,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他试图再给自己辩解一番。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违反这里的规定,这些天他可是牢记亚蓝斯守则。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他。
那些人鱼脸上一如既往带着温和的笑容,就如他刚醒来的时候那样。
只有赫尔夫人和大祭司脸上的笑容比刚见面时淡了许多,她们显然看起来只是不想回应他的疑问。
也是,比起回答问题,一般都会选择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吧。
玖佚刚刚才经历过长途奔波,此时体力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好了,但是还能勉强对付一下,要赶在埃里克那队赶过来之前逃跑。
现在包围他的一共有十五个人鱼,不远处埃里克那边有三十朝上。
这些人鱼都是被控制的傀儡吗……也是,毕竟早就连灵魂都被控制了。
玖佚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不过海之泪终于有了反应是个好消息,起码验证它没坏,而且还是站在自己这边。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刚才是怎么跟上自己的,要是有传送阵之类的可就不太妙了。
不过这几天他也大致摸清了适合躲藏的地方,还是可以尝试对付一下。
于是,正当一支茅尖擦过耳际的瞬间,玖佚便立即甩动鱼尾直接冲向不远处的海葵地,人鱼的爪子虽然远不及血族坚韧锋利,却也能造成一定的伤害。
青金色的鱼尾在水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扬起一片泥沙模糊了人鱼的视线,紧接着一条人鱼毫不顾忌地举着鱼骨利刃直冲而来,他俯身躲过,抬手用利爪划破了对方的腹部,蓝色的血液瞬间在水波中炸开。
挡路的人鱼吃痛倒地,玖佚默默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乘机从空隙中窜了出去。
更多的人鱼围拢过来了,他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埃里克队伍的注意,不过埃里克似乎没有搞清楚状况,所以也没有立刻向前围攻他,而是皱着眉和大祭司沟通。
玖佚动作敏捷,力气也很大,几乎能徒手接下长矛的攻击,但也难免在不经意间受伤。
赫尔夫人手上拿着一条长鞭,锋利柔软的白骨,像是从某种动物的脊梁里被抽出来的。
不能以貌取人是玖佚活了两世都还没能彻底学会的道理。
赫尔夫人虽然容貌慈祥,速度却远比那些年轻的人鱼更快,锋利的鞭子甩动时带起的水流破开了岩壁,尖刺混着气泡擦过玖佚的鱼尾。
玖佚高度紧张下,一时忘了自己没有双腿,在向前俯冲的时候没控制好方向,丝带状的浅金色尾鳍没能躲过攻击。
鱼尾被尖锐的白骨勾连,发出布料撕裂般的声响,尾鳍断裂,连带着撕下了几片鱼鳞,猩红血雾瞬间在水中炸开,伴随着作为血族时那种熟悉的痛感。
该死。
玖佚看着自己和其他人鱼截然不同的血色,连疼痛都顾不上,就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
果然一遇上洛伊克那见鬼的家伙就格外倒霉。
“埃里克!您看到了吧!他是异族!抓住那条人鱼,杀了他,将他扔出亚蓝斯!”
大祭司这下好像终于有了底气,冲着不远处的埃里克喊道。
曼妙的声音依然无比悦耳,让玖佚觉得自己这辈子估计对所有好听的声音都有心理阴影。
而在大祭司说完之后,其他人鱼也纷纷举起手里兵器,发声高喊:
“驱逐异族!驱逐异族!”
水下的波纹震荡起来,震得玖佚的鱼鳞都一颤一颤。
这下无可辩驳了,毕竟这里的规则就是由多数人鱼决定。
他感受到一股格外强烈的注视,回过头,撞上埃里克挣扎又无措的视线。
玖佚愣了愣,突然想起昨天他们一起上岸去小岛的约定,心一沉,别过脸错开了埃里克的目光。
包围他的人鱼族大概是察觉到武器并不能困住玖佚,在大祭司的指引下开始吟唱,而埃里克也不再与之交涉,带领队伍冲了过来。
本该是悠扬神圣的声音,落到玖佚耳中却变得无比刺耳,它们像蜈蚣般要挤破他的耳膜,爬进他的大脑。
玖佚逃跑的途中一阵精神恍惚,立刻捂住耳朵,耳孔感到一阵撕裂的疼痛。
洛伊克留下的魔纹开始变得又冰又烫,他清楚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然而水流仿佛都在跟他作对,尾巴的血还在流,血珠不断破碎,简直是绝佳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