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可不是开玩笑。
玖佚依旧没事先料到洛伊克上来就那么残暴,即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洛伊克的本性。
残暴的男人正在向他走来。
玖佚开始感到头疼。
“洛伊克大人……不是要希光教我怎么变成人鱼吗?”
甲板上的风呼啸着,玖佚抬眼对上洛伊克的目光,缓缓开口。
洛伊克听了他的话,微微扬起了唇角,那个弧度让人不安:
“教你,嗯……你只要泡在人鱼族的血水里就行,让血液教血族是最快速的,不是么。”
原来这家伙从最开始就没想放过希光。
那也不需要那么多血吧?
玖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而喉管里的刺痛突然提醒他,不要总跟洛伊克对着干。
于是他沉默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人鱼族厌恨的视线投射在他身上,仿佛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家伙。
也许他刚刚一句话都不说,还能少招人厌恶一些。
招惹洛伊克一个人还是招惹船上的一群人呢?
他当然是站其他人的,但是现在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玖佚感到无力,更多的是愧疚,但这愧疚他自己也觉得虚伪。
希光拥有曾被海神认可的王族血脉,他的血液是必须的。
玖佚猜到洛伊克的真实目的,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煎熬。
洛伊克没开玩笑,他见希光迟迟不动,脸上还挂上了讨好的微笑,不为所动,直接施法绑住了他,然后放到水缸边,准备割喉放血。
好在,这惨无人道的行径最终被人鱼族全员下跪制止。
他们祈求换成割手腕,剩下的血由其他人鱼补足,只要能留希光一命。
玖佚看着这样的场面,有些羡慕人鱼族的团结。
……
人鱼的血深蓝,汇入水缸,仿佛成了第二片大海,靛色浮沉。
水与血的边界彻底模糊,接下来玖佚就在洛伊克的指引下进入水缸。
水里的血腥味掺杂着海腥气,尝起来像泪水,以至于他自己也感到一阵悲切,浸入水中的那一刻,心就像是棉絮浸泡那样沉重。
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发抖,人鱼们的脸苍白得像涂了铅白,还有一些希光的爱慕者们,此时正用怨毒的目光瞪着他,但也只是瞪着。
至于埃文,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总是瞟他脖子上的伤痕,不知道在想什么。
甲板上的人们成群结队,即使是孤身一人,也有因心中的情感而不是真正的孤独。
大概是被水中的情感影响,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苦涩,不是来自于其他人的目光,或是这荒诞的情节发展,而是因为在这些血中,他感觉到一股人与人、人鱼与大海之间的连接,这种连接的情感是感人的,是必然存在的。
可这种必然唯独没有存在在洛伊克身上,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洛伊克现在就站在一旁,一只手没入水缸,掐着玖佚的手臂。
玖佚很快感觉到挂在脖子上的海之泪开始变得灼热,然后又一下变得冰凉,简直冰火两重天,仿佛有两股力量在里面打架。
“尝试忘记血族的身份。”
洛伊克低声说道。
玖佚内心暗骂这家伙强人所难。
他叹了口气,有些乐观又自嘲地想,好在作为自己把自己逼成不能吸食人血的异类,要做到这点还真比其他血族容易。
血水在他身上不断流转,玖佚洗脑的期间,逐渐感觉到有人在用针线在将自己的双腿缝合,细密的疼痛从脚尖一直蔓延到腿根。
这种疼痛还算能忍耐,但是下一刻,脊椎传来被拉扯挤压的剧痛,让他始料不及,本能地发出几声痛吟。
洛伊克放轻了紧攥他的力气,让玖佚在水缸里产生随波逐流的错觉。
这实在太疼了,该死的,还不如干脆被这混蛋掐死……
下半身骨骼扭曲的疼痛让玖佚感觉自己身处地狱,强行换物种根本是逆自然而行,已经无法用简单的疼来形容。
他身体不住地痉挛,下意识抓紧洛伊克,用锋利的指尖狠狠绞进他的手臂肌肉,好像这样才能缓解一点疼。
金色的血在他破坏下不断涌出,流到他身上积成血泊,流进水缸,汇出青色。
下半身完全没力气在水缸里漂浮着,要不是洛伊克还愿意拖着他,估计已经沉到缸底。
时间在他身上缓慢地流逝,急促的呼吸开始发生变化,腿部发烫,逐渐产生一种愈合的酥麻感,和骨骼撕裂的疼痛交织,但在剧烈的疼痛中他终于感受到一股被忽略的温暖,熟悉又温柔。
他看到眼前冒起一个个透明巨大的气泡,在这些气泡中听到了来自远古时期人鱼的歌声,他已经沉到了水底,却依然可以呼吸……
身上渐渐浮现一层透明滑腻的鱼卵般的茧,触感带着腥气,只剩下洛伊克的手如同一根脐带牢牢抓着他。
玖佚开始控制不住身体本能地蜷缩,很快,在鱼卵成形的那一刻,他也开始变化。
最先出现的是尾鳍,青色的鳞片泛着金色偏光,开始从尾部生长,以肉眼可以捕捉的速度一直蔓延至腰腹部。
他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散开,青白的皮肤彻底沉入蓝色血腥的水底,鳞片越靠近身体越泛起金色的光泽,而越接近鱼尾便越接近深海的颜色,边缘的金鳞随着阳光明灭,像水中光束下的贝壳,无害柔软的内核外贴着锋利的外壳,美丽又危险。
鱼尾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呼吸停滞了。
即便是一直都不曾正眼看他们一眼的大祭司,此刻那浑浊的双眼也变得清澈起来。
他们见证了一场神迹,一场令他们恶心,又渴望见证的神迹。
玖佚意识恍惚,身为当事人丝毫没有感觉什么所谓的奇迹,他在水中低头看见自己的鱼尾的时候,只感觉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终于,黏着在皮肤上的卵膜一样的透明薄膜碎裂。
哗——
新生的人鱼冒出水面,溅出的水花如泡沫在空气中扬起,乌发耷拉在他的额角,水珠不断滚落,闪烁。
空气静默,所有人一言不发。
耳边传来朦胧的声嗒嗒声,视觉也依旧模糊,卵的触感还残留在身上,仿佛一切都被裹上一层胎膜,将新生的他与世界隔绝。
阳光不再炙热,反而有几分冰凉。
直到一只手拂过他的面颊,轻柔地剥开几缕耷拉的头发,露出青白的皮肤与冷俊的五官,那道触感真实又炙热,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动。
真是……糟糕透了。
周围细密的视线夹杂着观察、惊讶、好奇、恶心,即使大多并无恶意,也依然令玖佚破碎的心更加破碎,于是重新浸入冰凉血腥的水中。
一道阴影站在水缸外面遮蔽了大部分的阳光和视线,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探了进来,经过他的面颊,接住了即将下沉的小东西。
他没看清,只看到余光闪过一抹莹白。
那是什么?
玖佚一怔,紧接着在水底听到那人在对着水面喃喃自语,熟悉的声音里好似夹杂了某种陌生的情感:
“哭了吗,怎么连眼泪都变成珍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