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不需要睡眠,而且即使身处海洋,也依然要抽时间处理暮光教廷的事,每晚夜里他都会处理当天堆积的工作。
玖佚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两次都看到洛伊克在通过某种特殊的魔法连通暮光教廷的神像和祭坛,和安道尔以及其他地方的主教沟通。
……
一个人负责那么大的教廷怎么没把他累死?
玖佚闭上眼睛假寐的时候想着。
直到黎明到来,洛伊克离开房间,他才彻底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已天光大亮,米黄的墙面上的光线流动着,是海水的波纹。
风平浪静,暴风雨停了,原来阿纳加的海水并不是黑色的,而的确是他想象中的蔚蓝,波光如同无数金蝶煽动翅膀,闪烁着。
为了看清窗外,玖佚艰难地起身,又摔回床上,反复两次才靠上床头。
他浑身的骨骼都钝痛得像错位了一样,但实际上只是一整晚都太过紧绷的错觉。
被洛伊克特别关照的地方他以为已经失去感知,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又再度感受到一阵剧痛,几乎让他指尖抽搐起来。
玖佚眼眶生理性润湿了,一边抽气一边低声咒骂洛伊克那个疯子。
没有人不畏惧这种疼痛,除非那个人没有痛觉神经。
他有一瞬间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接受命运,接受和洛伊克那个疯子共沉沦的结局,这样或许还会好过一点,他这辈子才刚开始就已经吃了不止一次苦头,上辈子他安安分分,那家伙其实大部分时候待人还是比较体贴的。
他甚至不敢细思,等他真的解除契约逃走之后,如果再被抓到会怎么样。
不,根本不用想,因为一定会死得很惨。
玖佚心情郁闷不已,盯着窗外开阔的海平面又列举了几个详细的逃脱计划,最后重新安慰自己:
虽然失败了会死,但成功了就是先苦后甜啊。就算一味讨好洛伊克,到最后也还是要经历痛苦,不能为一时的轻松就毁了自己的人生。
太阳已经来到海水的正上方,而他的胃也终于开始发出抗议。
去找点吃的吧……吃饱了才能快点恢复。
玖佚叹了口气,然后扶着墙站起来,缓慢地走向卧室门口。
因为洛伊克给他治疗了一部分,脖子上的痕迹浅了不少,如果有人问起,他大概能勉强解释是自己挠的。
嗯?
玖佚推开房门,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希光。
他换了一套朴素的黑色束腰外衣,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份摆盘精致的食物,和一袋猩红的血包。
“啊,谢谢,你放桌上就好。”
玖佚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想到洛伊克居然还喊人来给自己送餐。
希光清冷的眸子扫了玖佚一眼,然后放下托盘,缓缓开口:
“洛伊克大人命我们一起去甲板,由我来教你人鱼族化形的方法。”
玖佚坐在沙发上,插起一块鱼肉的手抖了一下,接着塞进嘴里“唔”了一声,心情复杂。
他不是很想在这个话题上和希光讨论。
而且,一个血族学了化形的方法就能变成人鱼吗?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是人鱼。
搞不懂那家伙在想什么。
玖佚把鱼肉想象成洛伊克,咬牙切齿地吃完整盘的鱼。
吃的时候他有点手痒,很想自己做饭,因为这鱼的味道过于寡淡,和希光本人的性子很像。
然后他喝完了那袋不知名动物血,口感顺滑,和活血无异,也不知怎么做到的,但勉强让他心情好了一点。
只有人族的血液能让血族快速恢复力量,动物血就没那么好的效果了,一般的死血只能勉强维持生存,大约和人族生吃干草没什么区别,但对玖佚而言聊胜于无,况且一直以来他也是靠这种方式过活。
在洛伊克身边总能得到新鲜的活血包,这大概是那家伙身上除去那张脸以外,唯一值得夸赞的点,至于这些血从何而来,被他暂时忽略。
吃饱喝足,他便跟希光一同前往甲板。
猛烈的海风迎面,将玖佚的黑发吹得散乱,再加上他步伐不稳,还有一旁优雅的希光衬托,显得他更加狼狈了,于是他稍稍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眼前一望无际的视野让他心中郁结消散了几分,生出些自由的错觉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想:
看不到尽头啊,这种自由的感觉真好……
甲板上不断传来嘎吱声和男人们嘿咻嘿咻的打气声,他对海上生活有些好奇,顺着声音望去,看到埃文和一群陌生的面孔正在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缸中运水。
玖佚眼皮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船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大一个水缸?
是为人鱼准备的吗?
可是船上那么多人鱼,这个水缸看起来顶多只能容纳两条成年人鱼。
……
洛伊克不知去了哪,希光也不和他说话,没有立刻教他化形之法,估计也是觉得荒谬吧。
于是他只能站在甲板边缘看风景。
船上其他人目光时不时落到他身上,有人在观察他的眼睛,还有人则盯着他脖子上的伤发出窃笑,但没有人敢上来与他搭话,毕竟血族名声狼藉却实力强大。
他本该习惯那样的目光,也做好了被误解的准备,但心里还是觉得不自在,于是别过脸,手肘架在栏杆上,虚撑着脖子遮掩一下。
海风有些凉,刚开始吹还觉得舒服,吹久了就觉得有些湿冷,玖佚身体都被吹僵了,还打了几个寒颤。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汇在他身上的目光顿时一哄而散。
玖佚意识到是洛伊克来了,但他假装一无所知,继续看一成不变的风景,直到耳边响起希光的声音:
“洛伊克大人,水缸已经准备好。”
洛伊克掠过希光单薄的身影,视线落到背对着众人的玖佚身上,他孤立地站在那儿,面对一望无际的大海。
“上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这话是对希光说的。
希光显然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尊贵的神使是什么意思。
这时玖佚才转过身,他心里还有怨怼,所以没有看洛伊克的眼神,只是盯着那张唇形优越的嘴,然后他看到那张嘴的弧度向下弯了一点,微不可察。
“抱歉洛伊克大人,我怕打扰到您。”
希光显然也察觉到了洛伊克的不满意,他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然后低头解释道。
“既然觉得抱歉,那就弥补一下吧。”
洛伊克目光转向那漂亮瘦弱的人鱼,那碧蓝的眼瞳通透如冰,再明媚的阳光也无法暖化。
“不如就用你的血填满剩下的位置。”
说完,他瞥了眼那尚未被海水填满的水缸。
语气之随意,仿佛只是在让他去做饭。
这回希光彻底僵在原地,原本还镇定自若的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恐慌,还有难以察觉的羞愤。
这是在面对死亡玩笑时合情合理的情感,用血填满那水缸剩下的空余,这条人鱼估计得成鱼干了。
洛伊克的态度根本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所有人都倾向于认为他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