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悄观察洛伊克,也依然没有看出那张脸上丝毫的嫌弃或是觉得他这个新来的仆从无用。
直到一件衣服飞过来盖住了他的头,挡住他的视线。
“换好衣服出来,大主教要见你。”
洛伊克淡淡地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正当他要关闭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细微而又压抑的喘息声,很轻,但十分精准地钻进耳中。
洛伊克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空气里只留下果篮的清香。
玖佚终于放松下来,骂骂咧咧地整理着身上和昨晚那三个男人一样的修道服。
免费发放的衣服不是什么好的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后背,像有丝线拉扯伤口,火辣辣地疼。
玖佚缓缓起身,盯着那果篮咂了咂舌,觉得洛伊克虚伪,眼前又闪过死前的情景。
不,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再陪着那个疯子去死。
此时契约才刚刚成立,一切还有转机。
他随手拿起一颗饱满的红苹果咬下,开始思考让洛伊克和自己解除契约的方案。
让洛伊克厌弃,或者提前接触上辈子指引他去找洛伊克解契的巫师。
那个巫师说过,当时无法为他解契,是因为时间太久……
得想个办法出去,绝不能像上辈子一样一直待在教堂。
计划和目标像黎明微光照进灰暗的心底,吃完苹果,他心情好了一些,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开阔的横厅。
明亮的夕阳被切割成四个方块斜照在墙面的月升日落的风景挂画上,一张橡木长桌占据主心,朴素大气,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檀香。
这里是暮光大教堂隔壁的一幢老房子,大主教安道尔,和“神使”洛伊克以及三名女仆都住在这儿。
他走到长桌一侧,一位老者神情肃穆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本厚重的书册——赎罪者法典。
凡事犯了罪被交由教廷审判的罪人,都会由审判长记录在册,大主教是负责统领整个教廷的人。
老人是暮光教廷的大主教,名叫安道尔。
他已经脱了教士帽,挂在一旁,花白稀疏的头发被帽子压得十分光滑整齐。
“玖佚,19岁,血族,人血过敏……”
安道尔默念着玖佚的个人生平。
“犯下的罪行是,咬死阿黛尔男爵的猫,由奥兰村村长审判定罪。”
说罢,他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是一节毛发粗糙的白色猫尾,上面还沾着褐色血渍。
玖佚盯着那个猫尾,身体一僵。
该死,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那根本不是他做的,是诬陷!
他张开嘴,正要反驳,脑中一段混乱冰冷的记忆和背后还在疼痛的烙印共振。
坚硬光滑的四壁,无窗,敲不开的门,还有饥饿和后背疼痛的伤,一点点将他的意志啃食殆尽。
那种感觉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但此刻竟清晰地就像发生在昨天。
对了,反驳的话,会被安道尔狠狠批了一顿,然后被罚三天禁闭。
血族习惯湿冷与黑夜,可他不喜欢,黑暗承载了太多不美好的回忆。
他金眸微动,对法典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最后还是闭上嘴,没说什么。
洛伊克坐在主位,听到人血过敏、无法吸食人血的时候,抬头看了眼一旁站立着的玖佚。
二人一不小心便撞上视线。
玖佚也在看他,在回忆当时被关禁闭后似乎是洛伊克把他提前带出来的,但下一秒就被洛伊克那存在感极强的样子扰乱了思绪。
洛伊克一直表情淡漠,目光并未落到他的罪行“证据”上,只是看着他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如春雪消融转瞬即逝,给看的人心里留下一滩冰凉。
玖佚抽了抽嘴角,僵硬地低下头别开视线,悄悄抠起手指,不爽地想:
人血过敏怎么了,专门记录下来,好像我是残疾一样,有那么好笑吗?
这混蛋上辈子死前都还要拿这个来嘲笑。
他突然有些手痒,觉得自己当时只给他来一拳真是太便宜那家伙了。
安道尔是个老木头,长篇大论听得玖佚昏昏欲睡,大体意思就是艾蒙德斯大人已为他净化,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以后为神明大人做事,要听洛伊克的话等等。
玖佚现在压根不把这老头的话当回事,感觉在罚站,偷偷靠着一旁的椅子,继续思考前世的细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洛伊克就是艾蒙德斯,这家伙一个人扮演双面角色,自己给自己发号施令,竟然许多年都不曾败露。
身为暮光教廷的大主教,怎么就这么信任洛伊克呢。
……会不会安道尔从最开始就知道洛伊克是魔鬼?
玖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汗毛炸立,默默离安道尔远了半步。
可如果他们是同谋,为什么后来洛伊克要杀了安道尔,不对,也可能是他后来才背叛洛伊克。
“咳咳,你有什么问题。”
安道尔注意到他的动静,轻咳一声,看向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用手敲了敲法典,发出沉闷的嗵嗵声。
“没有……主教大人。”
玖佚立刻感到压力,连忙低下头,恭敬道。
那敏锐的目光审视着玖佚,直到一旁的洛伊克转动手边茶杯,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安道尔才移开视线。
玖佚默默捏了把汗,压下那些胡思乱想。
他低头假装一个木讷听话的仆从,盯着地板的木纹出神,洛伊克似乎也对他失去兴趣,不再看他,转而处理事务。
玖佚听到纸张的摩擦声,偷偷瞥了几眼,注意到洛伊克在处理的是关于某种症状混乱的病症。
他暂时没敢多看,只不过回想起上辈子,母亲的家人死于魇,也是一种症状诡异的病症。
那是四年后的事,他去得太晚,只救下了母亲,这一次也许能早点救下他们。
谈话结束后,大主教给他分配了房间,就是他醒来的那间,在一楼,和餐厅客厅邻在一起,方便干活。
安道尔住在二楼,洛伊克住在三楼,顶楼则是阁楼,他知道那里有个小型魔法传送阵,也许未来离开的时候可以用上。
玖佚在心里琢磨跑路的事,准备回房好好整理未来的计划,一道平稳冷淡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他还没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转过头,却见洛伊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后,距离只有一拳之隔,瞳孔微微下移,平静地看着他。
一头撞进冰蓝的眼底,玖佚心脏猛地弹跳起来,差点没站稳撞上去。
这混蛋怎么走路总是没声……
玖佚嘀咕了一句,又想起现在已经重生,不是上辈子、不是五年后,硬生生闭上嘴,仓皇地后退两步,低头让黑发挡住眼睛。
咚咚、咚咚。
年轻的身体受到了刺激,心跳越来越快。
奇怪。
这种感觉,将他带回了濒死前的瞬间。
“洛伊克大人,有什么事吗?”
他声音微颤,不敢抬头。
就在刚才,那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勾起了源自灵魂的熟悉。
饥饿令他无法遏制自己的本能,口腔仿佛成了永远无法填满的空间,不断扩展。
清甜、浓郁,如同被割开的红肉,玖佚呼吸沉重,再次冒出前世无数次的疑惑:
为什么唯独洛伊克的气味如此不同?
而且,他想起来了,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吸血。
还没来到教廷之前,玖佚一直都靠自己攒下的钱买别人不要的动物血生存,有时太过渴望新鲜的活血也会购买一些本该被杀死的家禽偷偷吸完血再宰杀。
但自从被母亲送走,那些人害怕他的攻击性,为了让他处于虚弱状态,连着七天一路上都没给他饮血的机会。
饥饿对血族而言意味着什么?是别人嘴里失去理智的吸血虫,无耳无目,大脑除了一层层叠加的饥饿外,还有游离的灵魂。
空气变得静悄悄,他努力屏住呼吸,于是耳边只剩疯狂的心跳声,直到被那幽冷的声音掩盖。
“从明天起跟着莉丽丝学怎么烹饪。还有……”
洛伊克伸出手,用指节抵住玖佚的下巴,令他不得不抬头看向他。
耷拉在额头的发丝滑落,露出了那双布满渴求的兽瞳。
洛伊克手指划过他微微露出来的尖牙,冰眸微眯,冷淡道。
“有人的时候,藏好你的牙齿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