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下气,就像刚才他求他放过自己。
金瞳战栗起来,他呼吸急促,心里一片混乱,记忆到处乱窜,撞到一片潮湿泥泞的黑暗中。
对了,除了在床上他几乎从没听过那家伙这样的语气。
“你这个该死的……”
指尖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垂下手,这一刻,连洞窟的水滴声听起来都像轻声嘲弄,嘲弄他的软弱。
玖佚绷紧指节,直到戒指硌得骨骼发疼,令他生厌,厌恶到最后都无法抗争到底的自己。
他大概早就没救了。
洛伊克倒是满意起来,像是终于达成最后的目的,语气轻松起来,重新抱着他轻声细语地说话,叙旧,问他这三个月过得如何。
“过得很好,没有你,死的人越来越少,他们都在重建新的房子,教堂也变少了,冬天刚过去,我有了新的工作,新的生活……”
玖佚哑着嗓音说道。
虽然他来之前已经把工作辞了,因为该死的新政定不允许随意雇佣没有身份的潜在危险分子,被查出来的话那个好心的老板同样需要接受拷问,他不想拖累别人。
和洛伊克的逃亡生活,充满了过分的刺激和生理上的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家伙走之后难过,一个月前他终于熬过冬天,适应了新生活,却又在春意盎然的那天得知洛伊克被判死刑的消息。
洛伊克指尖原本轻揉着他的发丝,听他说完后微微发紧,安静的空气中飘出一阵清浅的叹息:
“是么,可没有你的时候,我过得不太好,好像已经习惯你在我身边了。”
你过得不好我就过得好了。
玖佚踩着洛伊克的血,想嘲讽洛伊克,直到听完后半句话。
他想后退,又被脚下的血泊黏住。
沉默再次降临。
直到耳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才唤回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进来的一共有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位光明神教的主教,因为他听到长袍和权杖触地的声音,他如今最厌恶的声音之一。
再过三分钟,他们就可以看见他,然后把他抓起来,三分钟无法杀死一个魔鬼,而他们抓住他只要三十秒。
“……”
“留下来么?留下来的话我可以让他们……”
“洛伊克。”
玖佚打断了洛伊克,仰起头,透过刘海,看到狼狈的自己倒映在那片猩红。
手上冰凉的戒指渐渐与体温融合,一滴冰凉的泪珠砸落,失温。
我要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声。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告别。
洛伊克却明白他的意思,悬在空中的手隔着衣袍轻轻划过他的身体,最后落回天之锁上。
玖佚因为洛伊克的动作身体僵硬了一下,咬着牙没吭声,转身戴上兜帽把自己遮蔽起来,踉跄地穿过密道,隐没在黑暗中,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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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当天丽日当空,万里无云,粉白的花瓣在空中飞舞盘旋,是个好日子。
魔鬼被钉在高台之上,面带微笑,不曾对人类的声讨和酷刑发出回应。
唯有花瓣与芬芳为之停留,落在刑架周围,像将世间的美献祭于此。
他居高临下地承受责难,却始终注视着人群之外,直至一处阴暗的角落。
阳光没能照进那个角落,唯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芒。
一个血族蜷缩在狭窄阴暗的小巷子里,一身黑色长袍遮挡全身,无力地靠着粗糙的墙壁,冷汗浸湿衣衫,身体冰凉,墙面上皆是他留下的血痕。
玖佚。
他没能走,因为封城,因为洛伊克在牢内暴走。
教廷公告说那魔鬼破坏了天之锁,怀疑有同伙所以封城。
玖佚觉得洛伊克一定是故意的,那家伙为了不让他离开竟然还破坏神器。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再离开这个角落。
也许是一个人死在半路更加令人恐惧。
行刑的号角传遍每一处角落,高亢如湍急的河流。
“打倒魔鬼!”
“解放泽雅!”
“打倒魔鬼!”
“解放泽雅!”
人们高声呼喊起来。
玖佚模糊的意识被背后发烫的烙印拉回,冥冥中他感觉到什么,支起身体向外探去。
视线从人群的缝隙间看到渗入木台的金血,模糊间他好像看到那些金血在空中蒸腾,如金色活雾蔓延,细碎的光点在阳光下闪烁,空气变得波光粼粼,隐约间他好像看见了……神明的尸骸。
阳光很快灼伤血族的身体,留下柔软溃烂的伤痕,他就像一道黑色剪影,隔绝于人群色彩之外。
玖佚目光停留在木台越来越淡的金血上,感觉又重新嗅到洛伊克血液的味道。
挣扎的心渐渐平静,变成一股深埋于血肉中,错误的、不合时宜,令他犬齿发麻的安心。
人们从他身边路过,踩过他的衣袍,他看着自己的皮肤在阳光下腐烂,隐隐约约间似乎明白洛伊克为什么想要死亡。
心里的银丝绕了个圈将心脏捆起来,血液凝结。
指尖微微抽搐着,利爪艰难地冒出头,他抬手缓缓刺入胸口,试图将心脏中的银丝取出来。
烟尘在空中飞舞,黏着在他身上、脸上。
疼痛不见了,记忆开始不断向前,如同快速地翻阅一本书,这本书很薄。
他盯着金色的光亮,从那炙热刺激的感觉回忆到童年第一次吸血,想到家族,想到母亲,想到教廷,想到很久以前,日复一日,洛伊克踩着夕阳离开老房子的模样,这时候的阳光已不会灼伤他,他若无事可干就会送他出门,然后等到深夜,等他回来。
那时……
就快碰到了,心脏。
钟声敲响,源远流长。
回忆戛然而止。
血族贴着冰凉的石板,耳膜撞上一声沉重的闷响,落进他的心脏,成为最后一次心跳。
魔鬼死了。
伴随着一阵欢呼,骑士将头盔抛向天空,少女们提着裙摆旋转跳跃,孩童的笑声不断,空气中混杂着麦酒香、烤肉的气味,就连乞丐也举起自己装满了银币的木碗,露出由衷的笑容。
阳光下的血族被一个醉酒骑士发现,被嘲笑戴银戒,被发现异教徒,被银器扔砸,最后被扔上高台,倒在魔鬼的身侧……
他终于看清洛伊克掉落的头颅。
原来,他始终在看他。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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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庆持续到深夜,阳光停止了剥蚀。
无人注意,本该蒸腾殆尽的金色血丝从刑台缓慢地渗出,扭动,捕捉到一具冰冷的尸体,缠绵地包裹,消散。
灰暗虚空中,一栋老房子中走出一道白色朦胧的身影,门内漂浮着透明的灵魂,被一根金色的丝线圈裹,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