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要有光。
魔鬼却跟他说,他喜欢黑暗中的他。
直到被判死刑那天到来,他才明白,结局只是对过去未知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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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尔曼城郊。
雾气稠得仿佛是为了遮掩空旷中呢喃的低语,几十只黄色蝴蝶栖息在这片静谧潮湿的角落,腐烂的大地散发着罪恶的味道。
这片传说是泽雅大陆最后一位神明诞生之地,而今已然腐败,成为了关押神祇的禁地,无人愿意靠近,除了同样意味着腐烂的蝴蝶们。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浓雾中走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潮气,没有惊扰任何睡梦。
“呼……”
玖佚有些烦躁地扯了扯湿沉的衣袍。
身为通缉犯,他没有租用马车或是借宿的资格,硬生生赶了七天的路,比和洛伊克逃亡时的感觉更糟,不过现在总算要到了。
罗尔曼城又叫光明之城,夜晚总是很短暂,雾气随着黎明的到来渐渐散去,春日暖阳透过黑袍布料的孔隙扎在身上。
他停下脚步,望着面前阴森死寂的洞口,感受到一缕熟悉的血香,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稳下来。
梦魇般的未知和想象在这一刻悉数消解,于是连恐惧也变得稀疏平常,这不是什么好事,大难临头的前一刻懈怠等于认命。
玖佚摘下兜帽,在被阳光烫伤的前一刻低下头,无声钻入了洞口。
黑暗如深渊巨口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金色的瞳孔裂成竖瞳,如野兽一般很快适应了这片漆黑,远远捕捉到甬道尽头一抹金色的光亮,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直直地向着光亮走去。
嗒……嗒……
洞窟里沉闷的水滴声黏连不断,落到遍地的虫尸上,掩盖了清浅的脚步声。
带毒的空气阴冷黏湿,沉沉压身,玖佚小心翼翼向前,穿过一条狭长、如同巨大蚯蚓钻出的秘密洞道后,空间终于开阔起来。
光越来越亮,随着他的靠近,化作一个血淋淋的残躯,轮廓逐渐清晰。
那像是被锁链层层禁锢的沉眠神像,昔日悲悯的神像已经腐朽,破败的衣袍下趴满虫尸,满身的罪孽在地面汇成一片金色的血泊。
还没来得及适应从黑暗进入光亮,远处传来火的声音。
玖佚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安静下来,侧身躲到一块坑洼的巨石狭窄的缝隙间,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再次融进黑暗。
巡逻队来了。
橘红的火焰在窒息的空气中费劲燃烧着,地面崎岖青黑又流淌着粘稠的液体,到处都是怪石嶙峋,火光照亮的岩壁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恰如星光。
他盯着远处的‘神像’,心脏的跳动声随着视野的清晰而越来越响,响到他有些担心引起巡逻队的注意。
可他毕竟从没见过洛伊克这么狼狈的样子,一个从来禁锢别人的疯子如今轮到自己被禁锢,绝对值得一句大快人心。
如果不是他也快死了。
玖佚冷笑的嘴角微微一僵,心情再次便被痛恨扰乱,垂落的指尖内扣,攥紧了拳。
因为这场与他无关的审判和堪称耻辱的烙印,他即将要和这个混蛋一起去死,现在他宁愿关在这里的人是自己,至少这意味着他的确有罪,比如伪装神明的欺诈罪,烧杀抢掠,掠夺灵魂,威胁整个泽雅大陆,就像那家伙过去享受的好事。
玖佚内心翻腾起来,思绪在无数次漫长的等待学会了蔓延,远处摇曳的火焰像母亲的红裙,令他想起在雪地里第一次生火,想起日日夜夜灶台下的火炉,想起被烫伤的疼痛……
嘶啦。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精神一振,立刻低头,竟然是一只有成人小臂般长的虫子跳起来,长满尖牙的口器咬住他的衣角,蜈蚣般硬化的棕黑色外壳一节一节疯狂颤抖挣扎着,在洞窟中发出回响。
该死,玖佚暗骂一声,立刻掏出匕首砍掉虫子的头。
寒芒闪过,虫子瞬间变成了等长的三节,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随着粘稠的黑液滴落,血族指尖的利爪在身后悄然生长起来。
“什么人!?”
不远处的护卫果然察觉到角落里的动静,就在他举起火把仔细勘察的时候——
哗啦啦!
洞矿深处传来怪异响亮的碰撞声。
被锁住的神像抬起了头。
护卫立刻转身,另外几个巡逻的护卫士兵瞬间握紧腰间的佩剑,神情紧绷,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苏醒的魔鬼身上。
玖佚手一顿,也抬起了头。
光亮汇聚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
神明被足有腕臂粗的锁链穿透了肩胛骨,末端高挂在岩壁上,垂落的部分在血肉中缓慢蠕动、摩擦,金血像菌丝般黏连。
那就是传说可禁锢神明的天之锁,但洛伊克不是假神么,用来禁锢那家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
那无神的双眼扫过典狱长和他的两个手下,最后直直地“看”向角落,扬起唇角。
猩红的,罪恶的,失去光泽,仿佛干涸的血。
角落里屏住呼吸的玖佚瞪了回去,但触及那失去神采的眼睛,又觉得自己在跟空气作对。
他低下头,盯着脚边死去的虫子,默默掐住掌心告诫自己:
今天来这里的目标只有一个,解除契约,不要在其他事情上浪费时间,不要被牵着鼻子走。
年轻的护卫被魔鬼的一瞥吓得浑身发颤,火把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瞬间熄灭。
“嘶,这,这魔鬼真的快死了吗?”
“小心点,它当然马上就死,教皇大人用神剑捅破他的心脏,现在只是苟延残喘。
再过三天就是这魔鬼的死期,到时候一切太平,我也该养老咯,所以啊,马上要过好日子了……你们几个别给我惹事。”
穿着银色盔甲的典狱长手里攥着一枚陈旧的金属铜片,上面印刻着月升日落图被划烂,显然也曾被魔鬼蒙蔽。
他将铜片随手一扔,踩在脚下,泥水四溅。
玖佚盯着被掩埋的铜片,想到来之前他去了趟光明教堂,听有人在念叨着要缩减那些饭桶的养老开支,最好可以找个由头直接把他们打发,毕竟为了抓住洛伊克可是令他们损失惨重,哈,还真是讽刺。
人影在火光的映照下被拉得极其高大,倒映在石墙上随光而动,他们象征性地完成视察任务,便匆匆离去,似乎没人再记得刚才角落里发出的动静。
洞窟恢复昏暗,石壁上怀揣着恶意的光点也合上眼。
玖佚直起身,熟练地避开牢房禁阵,很快两人便只有一米之隔。
天之锁如同两条金色的肠子,在洛伊克金血的浸染下,像被圣火点燃,散发着慈悲朦胧的光,显得更加神圣诡谲。
随着他的靠近,锁链膨胀起来发出威胁警告,被洛伊克抬手按住,立刻干瘪了一半。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是天之锁在禁锢洛伊克,还是洛伊克在禁锢天之锁。
威胁减轻,他又向前半步,停在血泊前,看着洛伊克脸上丝毫没有被囚禁将死的神情,心里感到一丝不安。
魔鬼即使眼睛被巫师弄瞎,依旧轻易瞄准了玖佚所在的方向,对上他的视线,愉悦道:
“你来了啊。”
玖佚扫了眼禁锢洛伊克的锁链,努力让自己冷静:
“嗯……洛伊克,那个契约,该解除了。”
这是那个巫师告诉他的,他们结契太久,生命早已绑定共生,解契和必须契约的主人亲自动手。
洛伊克配合他的靠近微微低头,轻声低喃:
“主仆契约?”
玖佚喉结微动,绷紧了下颌:
“不然还有什么?洛伊克大人,我给您当牛做马那么久,现在总该放过我了吧……”
他有些哽咽,血腥味从喉管中蔓延,直至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发颤。
他能感受到洛伊克身上一小部分痛苦,因为二人灵魂的连接。
“嗯,你把契约露出来,我看看。”
洛伊克银白的睫毛垂落,看着他,仿佛神明垂怜。
不能责怪教廷和信徒曾被他所蒙骗,如此俊美到残忍又无比强大的存在,谁能想到他竟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