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之前你爸说你喜欢男人,我还不相信,以为他在拿你当幌子耍花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儿子,跟妈说实话,你是觉得好玩、一时兴起想要寻求刺激,还是……你来真的啊?”
阳逸望向自己的母亲,眸子里沉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当然是真的。我爱他。”
包厢里的空气陷入一片沉寂。
沈明珠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想要说什么,欲言又止。
良久,阳逸仰头灌下一杯冰酒,再次开口。
“妈,你跟爸是商业联姻,这些年你开心吗?”
沈明珠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垂下睫毛,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开心能怎么样,不开心又能怎么样?”
“我不开心。”阳逸直白说,“我很感谢爸妈,给了我非常富足的物质生活,但这个家,真的让人不开心。”
“小时候,我想跟你们一块看场电影,都得让秘书提前两周去预约时间。不是约不上爸爸的时间,就是约不上您的时间。最后好不容易约上了,看了一半,你们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那个时候,我为了想要你们多陪陪我,要花比其他孩子多百倍的心思。我要努力装得很乖,很听话,考第一,拿奖杯,强迫自己去学那些我不喜欢的马术、钢琴,就为了能多吸引你们哪怕一分钟的注意力。”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刚要说话,阳逸打住她,继续往下说:
“还记得我八岁时参加的那场国际冬令营吗?,那是你们唯一一次陪同我参加的活动。我开心坏了,一周没睡好觉,结果到那的第二晚,你们就把我交给了宋叔,爸爸提前飞回国,妈妈去跟海外供应商谈判,所有孩子的爸妈晚上都去参加篝火派对,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酒店里等。你们明明答应了我一定会来,最后却放了我鸽子。”
“那时候看着别的孩子被爸妈抱在怀里,我第一次希望,如果我是普通家庭出生的孩子就好了。后来,我难过得不想说话。是一位路过的哥哥走过来陪我坐了很久,还答应第二天陪我一块参加派对。”
阳逸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在大雪纷飞的夜晚给他温暖的男人。
“那是除了保姆和宋叔外,第一次有人在乎我开不开心,即便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也愿意为我停下脚步,陪我度过不开心的时光。”
沈明珠听着阳逸说了这一长串话,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
“以前……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呢?”她有些艰难地开口。
“我说过。”阳逸沉沉吸了口气,“但我刚一开口,你们就看手表,说还有跨国会议要开。你们给我请了几位专业的陪伴师和倾听师,让我有什么话都说给他们听。”
沈明珠垂下眼帘,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心里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和愧疚。
确实是这样的,阳逸没有夸张。
商业联姻是她肩上的使命,生儿育女也是她的使命。
使命完成了,她就去追求自己最看重的事业了。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孩子交给最专业的人士陪伴教育就不会出错。
阳逸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挨着她坐下,攥住对方微凉的指尖。
“如果您跟爸真的相爱,哪怕只是有一点点,我们这个家都不会冰冷成这个样子。所以,我很早就告诉自己,要么不结婚,如果要结婚,一定要找一个我真正爱的人。现在我找到了。无论如何,我也会跟他在一起。”
“哪怕他拒绝我100次,第101次我还是要告诉他,我会一直追,一直等,直到他愿意接受我为止。”
沈明珠脸色泛白,眼眶渐渐红了。
这才应该是有血有肉,懂得爱与责任的男人。
“你想清楚了吗?”她回握住阳逸的手问道,“如果你爸知道你是这个态度,他大概不太可能把公司交给你了。”
“公司是你们俩共同的心血,跟我本来也没有太大关系,”阳逸看着母亲,语气笃定而认真,“我只是,不想走你们的老路,为了利益联姻,然后在一个冰冷的豪门里,复制一个同样失败与不幸的婚姻。”
*
另一边,颜清远跟田思林在餐厅告别,独自一人回了公司。
二十分钟前,CEO李濡宏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今天有空来公司吗,有点事想当面聊聊。
周六的公司显得有些空荡,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玻璃门上,泛着冷冷的光。
颜清远敲门进去,李濡宏面带微笑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杯咖啡。
“今年你的业绩在整个亚洲区最是亮眼,总部那头都注意到了,辛苦辛苦!”
颜清远接过咖啡,面色平静:“应该的。”
李濡宏看着他,也不兜圈子了:“是这样,董事会最近讨论W国市场的战略布局。”
“W国的团队刚刚组建,急缺一位总经理。经过管理层的一致讨论,我们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过去?”
颜清远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薄唇微微一抿。
W国,那里不仅业务基础薄弱,离这里更是隔着半个地球的时差。
他在这虽是执行副总,但角色定位是统筹全局,到了W国,看似升职成了总经理,但本质上是去开荒。
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李濡宏推心置腹地解释:“清远啊,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但总部也是考虑到你的长远发展。你毕竟还不到30岁,现在直接提拔你任亚洲去CTO,那帮老家伙们可能会有微词,觉得你还不够资历。”
“这是一个机会。”他拍拍颜清远的肩膀,“先去海外轮调两年,有了这份实打实的业绩,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地调回来接任CTO,说不定到时候我这个CEO的位置都是你的,别人谁还能说什么?”
颜清远放下杯子,低眸沉思。
第一反应是不想接受的,接受就意味着要离开这里,离开熟悉的生活圈子,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重新开始。
可是……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张扬又偏执的脸,阳逸今天在洗手间里对他说的话,做的事还历历在目——“
颜清远心脏又开始痉挛,只要他在这个城市一天,他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摆脱阳逸。他会无休止地纠缠自己,或许还会在做出更疯狂的事。
或许这是个机会。
两年时间,足够让一切都冷却了吧?
这样想着,他抬起头,看着李濡宏平静问:“什么时间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