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办法？”

伊阿宋终于可以说出那个借口了！——“你看，我在努力想办法。”

兴许是对现状过于熟悉，兴许是他神情有异，尼克揭穿了他：“我们不可能再获得南风之神的帮助了，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去伊庇鲁斯？你故意松的手？……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怕死，”伊阿宋直截了当，“你也听到了丘比特说的，我没法活着抵达旅途终点。虽然我当时说早已听惯了，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可一点也没有再威胁我对吧？他是在陈述。神都是傲慢的，他们不屑于向我们说谎，这个执着于‘诚实’的爱神更是如此。”

毫不意外，尼克嘴巴张得大大的：“所以……你就想待在这里？”

“是的，很让你意外吗？我居然因为怕死而逃避，并且居然直接承认这一点。”

“两个都让我意外，我以为你深刻地知道，作为半神，我们处境会有多危险。”尼克靠住一根柱子，滑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你一定会死，和，明天你会碰见两百头魔兽，这两个是一样的吗？”伊阿宋双手侧平举，仰头沐浴阳光，“我没什么打算，就在这里晒太阳等盖亚毁灭世界。”

“在这里？站着晒太阳吗？真新奇。”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伊阿宋耐不住尴尬，开口讲：“你之前说过要永远离开混血营，我本来很好奇你找到了什么好地方，但我现在怀疑你并没有在任何安全的区域待过很长时间。”

“我一般让死人守卫我。”

“你应该去新罗马。”伊阿宋不禁说。

“你在教我做事？”

“啊……没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持续透支使用半神能力，你晚年会有多糟糕？”

“晚年？”尼克发出了短促的笑，“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三巨头孩子们的预期寿命一般不是……大概三十或者四十？其他半神的预期寿命大约是四十到五十，次级神、宁芙、阿芙洛狄忒和德墨忒尔的子女还会活得更久一点，总之过了巅峰期就很容易死。”

“但在新罗马，我们的预期寿命可以和普通人一样。我们可以长期、全年免受魔兽骚扰，而不只是在假期。新罗马是半神的城市！”伊阿宋骄傲地说。

“好吧，罗马人会考虑自己的晚年生活，然后呢？”

“然后当然不会透支自己的能力！相比于留下终身后遗症的惨胜，痛痛快快死在战斗中或者健健康康活到七八十，不是更划算吗？更何况在军团里我们用不着把生命榨干、不计后果地战斗，我们集体作战。”

说起新罗马，伊阿宋就百感交集。他总有一种冲动，但是……不管了，既然他肯定会死了，他在等死，并且承认了他怕死，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定在远处的一棵树上，尽量不去想到尼克在听：“尽管如此……新罗马它的环境是有问题的。步兵队与步兵队之间存在恶性竞争和霸凌。最明显的就是第五队，自从上个世纪迈克尔·瓦若斯在阿拉斯加丢失了鹰徽，第五队就成了‘垃圾场’，里面聚集了其他步兵队不要的‘废物’、‘刺头’、‘怪胎’和‘希腊人’。另一个极端则是第一步兵队，里面尽是一些能力出众父母又得势的——是半神则他们父母必然是玛尔斯、贝娄娜、阿波罗这一类，是遗族则父母必在元老院。”

伊阿宋停了几秒，换换气，在开始讲之前，他都不知道这些事情竟如鲠在喉、如芒在背，而现在，这压在胸口的大石头像冰块一样融化了一些。

他继续：“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这些数字本不应该有什么特殊含义，但是，它们变成了等级制度和博弈工具。蕾娜本来可以进入第一步兵队，她到朱庇特营的时候已经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她是贝娄娜之女，有介绍信，她的家族也在新罗马的社区有好名声。但是，她被支持屋大维的势力想方设法塞进了第二步兵队。她最后还是迅速晋升为执政官——毫不意外，然而，如果她能从第一步兵队晋升，是不是就能阻止屋大维得势？他不是百夫长的话，号召力会小很多。”

“唉……再说回第五步兵队吧。我一开始加入这个地方只是因为不想加入第一步兵队。即使加入了第五步兵队，我也有两三年没有参与军团常规训练。所以我曾经不明白，我只是又害怕又讨厌缪。他就是那种……以作弄小孩、讥讽所有人为乐的兄弟，枪械和炸弹在他口中出现的频率，哪怕放在朱庇特营也是超常规的。他还偷偷抽烟！他经常在第五队讲一些批评朱庇特营和新罗马的话，我总是喜欢打断他，在旁边搞怪。等我完全跟第五队共同生活，我才开始真正体会到第五队的处境。当了百夫长之后，我真后悔没有听他多讲几句！”

他激动起来，拧过身，跑到尼克面前说：“你能想象第五队的百夫长能有多……反正不比吃屎好到哪里去！盔甲和武器要其他步兵队挑剩了才给你发，饭最后一个给你做——用的当然是边角料啦！夺旗大赛送你去当炮灰，其他苦活脏活累活全派给你。洗澡也是最后一个洗，把最脏最乱的留下来，还让你打扫！”

他抓了抓头，喘了口气：“我得想方设法，既不能变成不服从命令的人，又得给第五队争取点平等的待遇。格温一直在帮忙，她从来没有把任何事情搞砸过。蕾娜当百夫长之后情况也略有好转，至少少了一个打压第五步兵队的百夫长。我好不容易成为执政官，以为能把所有的一切纠正过来，我怎么也没想到——啧……”

他捋了捋头发，两手叉腰：“无论如何，我自始至终都认为，没有人应该被排挤、被霸凌。这是错的，在半神社区，这尤其是错的！我没怎么在凡人的社会生活过，但我听艾米莉讲过，我们的多动症和阅读障碍，让我们总是被凡人排挤。我们是坏学生是不稳定因素。到了朱庇特营，这个遍地都是半神的地方，我们被排斥的特殊变成了寻常，所有人都一样。我们已经是一群被凡人排斥的人了，我们难道还要再给人分出三六九等吗？”

所有的话讲完，他冷静下来了，发现尼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后退一步，侧身抬起一只手捂住脸，也坐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尼克说，“这真是……绝妙。我支持你，你一定要把你的改革坚持到底！兵变的事情，我听黑兹尔和艾米莉讲过，主要是艾米莉讲的，她挺后悔没有给你站台。她当时太累了，急于取得一个可以在新罗马生活的位置，无论那个位置是怎样的。”

“你连这些都知道？你还能让她跟你说这些？”

“我很擅长听人说话。你有没有想过，兵变并不能够完全说明你失败了。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罗马人也没有不认你这个执政官。你仍然有影响力。”

“我当然想再来，但是这还不够失败吗？还能有别的方法吗？”

“我在冥界见过很多过去的鬼魂，有改革的有保守的。十分统一的是，他们只要遇上兵变，绝对脑袋落地。最幸运的，也是被囚禁。朱庇特营的士兵们不至于杀了你，可按照正常情况也绝不会继续留你当执政官。所以，你还是被认可的。你有机会，不过……如果，世界被盖亚颠覆了，你要怎样才能完成改革呢？”

“啊！你，”伊阿宋把脸完全埋进手里，“你真狡猾！但你别想说服我！我就要在这里安安静静等死。”

“如果你真的想安安静静快快乐乐等死的话，你干嘛始终站在南风之神宫殿门口晒太阳呢？”尼克补刀。

伊阿宋说不出话来。末了，他搓了搓脸，站起来：“好吧，随你的便吧！你想怎么做？”

“我正想指望你呢！”尼克说，“按照你的直觉来吧！”

伊阿宋发现，被尼克期望和被别人期望不一样。他依旧忍不住“像个样子”，但是他感觉没那么累了。

“你快回到阿尔戈二号，”他说，“把船调整为飞行模式，然后在船舱里待着。我马上回来。”

伊阿宋正对着宫殿门口，他一伸手，停住了噼啪作响的风铃门帘。

下一秒，他拔腿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