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从城市各个考点,清脆、决绝地响起,穿透了闷热的空气,也穿透了无数等待了整整两天、乃至数年的心跳。
铃声落下,短暂的死寂,随即,是压抑后骤然爆发的喧嚣——欢呼、尖叫、哭喊、如释重负的叹息,以及书本、笔记、准考证被高高抛向天空的哗啦声。夏天,似乎在这一刻,才带着它全部的热烈和喧嚣,真正地、轰然降临了。
“遇见”餐厅今天提前打了烊。陈经理和几个老员工都笑着挥挥手,让齐朔早点走:“赶紧回去!秦舟那小子,等会儿指不定怎么撒欢呢!”
齐朔道了谢,换下制服,推着车出门时,夕阳正浓,金红色的光泼洒了半边天,空气里浮动着躁动又轻快的因子。
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带起的不是凉意,而是滚烫的、带着尘埃和城市喧嚣的气息。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蛋糕店,他捏了刹车,停在门口,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甜品,目光在一款奶油和水果堆得满满当当的、写着“金榜题名”的大号蛋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推门进去,选了一款相对小巧、点缀着草莓和蓝莓的奶油蛋糕,又拿了两支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烟花棒。
“给孩子庆祝高考结束?” 收银的阿姨笑眯眯地问。
齐朔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子放在车筐里,烟花棒揣进口袋。
推开家门,一股更浓郁、更热烈的香气混合着热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秦舟的嗓门最大,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正在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跟萧诀和宋云归讲着考场上哪个监考老师长得像他二舅,又跟哪个隔壁班的谁谁对了道数学题,结果发现两个人都错了的乌龙事。
宋云归坐在旁边,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的笑意,偶尔补充两句,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萧诀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噙着笑,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地点点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
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鸣,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叮当作响的乐章。金姐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得像朵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回来了?快快快,洗洗手,把桌子摆上!锅开了就能吃了!” 她抽空扭头喊了一嗓子,声音里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高兴。
客厅的饭桌早已被搬到中央,上面琳琅满目。最显眼的是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紫铜大火锅,红油汤底在电磁炉的加热下翻滚着,红艳艳的辣油和饱满的花椒、辣椒浮沉起伏,散发着霸道而诱人的香辣气息。
旁边是清汤锅底,奶白色的骨汤里翻滚着红枣、枸杞和几段玉米,鲜香四溢。围着火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碗碟——切得薄如蝉翼的肥牛卷、羊肉卷码得整整齐齐,鲜虾、鱿鱼花、手打牛肉丸、鱼丸、虾滑、各色菌菇、翠绿的蔬菜、嫩生生的豆腐、吸饱了汤汁的炸豆皮……林林总总,色彩缤纷,堆满了桌子,几乎看不到桌面。还有几盘凉菜,拍黄瓜、凉拌木耳、卤牛肉,是金姐下午就备好的。
几瓶冰镇的汽水和啤酒立在桌角,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哇!朔哥!你买的蛋糕!” 秦舟眼尖,第一个看到齐朔手里的盒子,嗷一嗓子扑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在桌子一角,对着那精致的奶油草莓啧啧称奇,“真好看!金姐,我能先吃口草莓不?”
“去!洗手去!人齐了再动!” 金姐笑骂着,端出一大盘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小酥肉,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空间。
“人都齐了都齐了!” 秦舟嚷嚷着,还是飞快地捏了一根小酥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一边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唔……金姐,绝了!”
宋云归也起身帮忙,把碗筷一一摆好,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上饮料。萧诀开了啤酒,给金姐、齐朔和自己都满上,给秦舟和宋云归倒的是汽水。
“来来来,都坐下,坐下!” 金姐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骄傲,眼圈甚至有些泛红,“咱们家两个大学生,今天,终于考完了!辛苦了这么久,不管考得怎么样,今天,就一个字,吃!放开了吃!庆祝咱们舟舟和云归,打完这场大仗!”
“金姐万岁!” 秦舟举起汽水瓶,高声欢呼。
“谢谢金姐,辛苦了。” 宋云归也举起杯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看着金姐的眼神充满感激。
“都辛苦了,” 萧诀笑着举杯,目光扫过秦舟和宋云归,又落在金姐和齐朔身上,“来,第一杯,祝咱们舟舟和云归,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玻璃和塑料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汽水冒着欢快的气泡,啤酒泛着金黄的色泽,映着每个人脸上灿烂的笑容。
热气腾腾的火锅正式开始。红油翻滚,清汤微沸,筷子勺子齐飞。秦舟是肉食动物,专攻肥牛肥羊,烫得变了色就往嘴里塞,辣得嘶嘶哈哈也不停筷。
宋云归吃得秀气些,但也比平时放开了许多,时不时夹一筷子金姐特意给他留的、不太辣的虾滑。金姐忙着给大家布菜,自己却没吃几口,光是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就乐得合不拢嘴。
萧诀慢条斯理地涮着毛肚,七上八下,火候正好,沾满香油蒜泥,吃得惬意。齐朔话最少,但手下不停,看到谁的盘子空了,就默默递过去一盘新的肉或菜,看到辣锅那边汤少了,就拿起勺子加汤。
话题围绕着考试,但不再是紧张的对答案和估分,而是变成了各种考场趣闻和考后吐槽。
秦舟模仿某个严肃的监考老师走路的姿势,惟妙惟肖,逗得金姐前仰后合。
萧诀说起自己当年高考的糗事,把准考证差点弄丢,急得满世界找。
连齐朔都被气氛感染,在金姐的追问下,简短说了句自己考完最后一场出来,觉得天特别蓝。
“然后呢然后呢?” 秦舟追问。
“然后,” 齐朔顿了顿,夹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娃娃菜,“就去打工了。”
桌上静了一瞬。金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萧诀拍了拍齐朔的肩膀。秦舟和宋云归也停下了筷子。
齐朔却神色如常,将娃娃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才淡淡补了一句:“所以,你们比哥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的人都心里一酸,随即又涌起更深的暖意。秦舟猛地端起汽水:“朔哥!以后我养你!”
“还有我。” 宋云归也轻声说,目光坚定。
“去,瞎说什么!” 金姐笑骂,眼圈却更红了,“你们以后好好的,有出息,就是最好的!来,吃肉吃肉,这毛肚老了就不好吃了!”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暖。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每个人的脸,也模糊了那些不甚轻松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