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碰到熊的一瞬间,他爆发似的哭嚎起来。
新学期,没有谢纯。
许阳和自然地又挂了一遍高数(二)的补考,再次重修。
他去到林伟华的办公室,在杂乱的电脑桌上翻了几下,看见一张照片。是谢纯带队斩获一等奖的合照,三个学生拿着赠书,旁边是指导老师林伟华,后面站了一排他们学院的领导。
他和谢纯还没有照片呢,许阳和想着,把照片放在兜里,为什么来的也忘了,直接往外走。
到了家,他把中间的谢纯剪下来,放在一个小相框了,摆在床头。
一天一天,风吹尘沙一样过去。
照片上的颜色逐渐褪了,原本能看见谢纯手上证书里的字,也看不清了。
他怎么毕业的?
不知道。
周阑和虞大山去哪了?
不知道。
他在哪里?
不知道。
有一天,许津给他寄了一封信,说太平洋上的养老院建好了,他该搬过去了。
哦,他三十五岁了。
许阳和带了所有和谢纯有关的东西,搬上了那座太平洋里的小岛。
小岛只属于他一个人,坐船到岸上用不到半小时,但他从来没去过。
他一天天在别墅里枯坐着,逐渐遗忘在海城里发生的一切。
屋顶长出野草,窗台布满尘灰,海风吹破帘幕,角落里积满蜘蛛网。
卷毛熊的脚下有了脚印,照片褪成白纸。
许阳和的头发也白了,胡须也蓄了一把。
他拿过相框,看着里面的白纸,不记得这里原本是怎么样的。
他于是笨手笨脚地开始拆相框,将发皱的纸片拿走,手里只剩一个空相框。
他把相框举起来,在空荡荡的屋里找了一会儿,把它对准沙发上的卷毛熊。
嗯,原本是这样。
他这样看着,看到天渐渐地黑了,相框和卷毛熊都变得模糊,直到不可视物。
再也没有亮起来,许阳和在黑暗里枯坐成一座石头。
突然,有一道脚步声,有一个人推开了积灰的大门。
粉尘因为动作被扬起,来人用手扇了两下鼻前的灰尘,咳嗽了两声。
啪一声,他按亮了灯。
许阳和看过去,“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啊。”虞大山说,一手拿着扫把勾了勾墙上的蛛网。
他仍然年轻,衣着时髦,吊儿郎当,几步走到许阳和身前,许阳和抬头看他。
过了好久,许阳和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叫我和他谈恋爱啊?”
虞大山叹了一声,蹲下身来,造作地说:“我让你跟他玩玩而已,你怎么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许阳和怔住了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开始大哭。
心脏又在积久的尘埃中跳动起来,刺痛起来。
为什么人会死?
为什么人会忘?
他已经尽力了,尽力去记住死去的人,可是这样他没法生活,他要生活就必须到这个地方来,就不可避免地遗忘。
在时间的滴水石穿中他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忘记了连欣之死带来的痛苦。
几年之后他甚至可以想,死亡对于久病缠身、饱受冷眼的母亲或许是通往极乐的解脱。
他为此祝福母亲。
但是谢纯呢?
他为自己会忘记谢纯的痛苦而痛苦。
有一天,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再记得谢纯,许阳和想到这里就心如刀绞。
“你害惨我了。”他哭着对虞大山说,“特别,特别疼……”
虞大山无所谓似的耸耸肩。
许阳和要抛下一切。
他跑出昏暗的房间,离开屏障般的小岛。他冲上山崖,往向天边,对着大海纵身而去。
如果谢纯离开了,我也要离开。